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⏱️ 【時間軸備註】 本章與 Chapter 10 (Interlude II) 為平行時間線。當歐洲的蘇菲·洛朗正在布魯塞爾操弄歐盟決議時,台北的林雅婷正在醫院裡建立一個微型的生存社會。這是「後方」的故事——沒有戰機、沒有坦克,只有人性在極限壓力下的扭曲與光輝。
位置:台北市,台大醫院急診大樓 視角:林雅婷 (Lin Ya-Ting) / 急診護理長
第一日 (Day 3)
晨會 (Morning Briefing)
時間:T-Hour + 72 小時
林雅婷站在急診室的護理站前,手裡拿著一塊從病房拆下來的白板。
「從今天開始聽我的。」她掃了一眼在場的十七個人——這是目前還留在急診部的全部人力。「進出憑手環,沒手環的當入侵者處理。每人每天五百毫升水,一天兩餐。醫護八小時輪班,保全六小時。遺體移到 B3,傍晚統一火化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偷東西的趕出去。動手打人的,就地處決。」
在場的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護理長,」小劉舉起手,聲音有些發抖,「『就地處決』是認真的嗎?」
「妳親眼看到了。」雅婷的聲音很平靜,「三天前那個試圖掐死王醫師的人,現在埋在 B3 的角落。」
老吳站在她身後,手臂上纏著繃帶。他是這套規則的共同起草人。在過去三天裡,他們擊退了標叔手下的三次滲透嘗試,每一次都付出了代價。
「不接受的現在可以走。」雅婷指向被病床堵住的側門,「出去了就別回來。」
沒有人動。
「從今天起聽我的。」
配給 (Rationing)
物資清點的結果比預期更糟。
雅婷坐在藥劑部的儲藏室裡,對著一張皺巴巴的紙發呆。老吳蹲在她旁邊,用手電筒照著那些即將過期的藥品標籤。
「抗生素還能撐五天。」雅婷的聲音沙啞,「胰島素三天。止痛藥……如果不再收新的外傷病患,大概一週。」
「食物呢?」
「福利社的存貨加上我們從員工餐廳搜刮的,大概夠一百二十人吃四天。」雅婷揉了揉太陽穴,「問題是,我們現在有三百多個人。」
老吳沉默了一會兒。「要不要……減少非必要人員?」
「你是說把家屬趕出去?」
「不是趕出去。是……讓他們去別的地方。」老吳的語氣很艱難,「護理長,妳知道的。那些只是來避難的人,他們消耗資源,但不創造價值。如果繼續這樣下去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雅婷打斷他,「但我做不到。」
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窗外的台北是一片死寂。遠處偶爾升起黑煙。
「三天前,有個老太太抱著她的孫子來求救。那個孩子只有三歲,發高燒,我們用最後的退燒藥把他救回來了。」雅婷的背影看起來很疲憊,「如果我把那個老太太趕出去,那個孩子就會死。這樣的話,我們跟外面那些搶劫的暴徒有什麼區別?」
老吳沒有回答。
雅婷轉過身。
她拿起那張物資清單,在上面寫了幾個字:
【優先保障:重症、醫護、兒童孕婦、志願者、其他】
「配給按這個順序來。」雅婷把清單遞給老吳,「排最後的人,每天半份口糧。」
老吳接過清單,看了一眼。「這樣的話,妳自己呢?」
「我是醫護人員。」
「妳一天只睡三個小時,吃的比誰都少。」老吳的語氣帶著責備,「護理長,如果妳倒下了,這裡誰來指揮?」
雅婷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那是三天來她第一次笑。
「老吳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嗦了?」
「我老婆死了十年了。」老吳的臉上也浮現一絲笑意,「囉嗦是我唯一的嗜好。」
訪客 (The Visitor)
下午兩點,側門的對講機響了。
「護理長,外面有人自稱是調查局的。」負責守門的志願者(一個二十出頭的醫學生)的聲音很緊張,「他說他叫陳家豪,要見妳。」
雅婷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調查局。她想起了哥哥林子修在電話裡提過的那個名字。「如果有個叫陳家豪的人來找妳,可以相信他。」
「讓他進來。」雅婷說,「但先搜身。」
五分鐘後,一個穿著髒兮兮風衣的中年男人被帶到了護理站。他的臉上有幾道結痂的傷口。左手邊的腰際鼓起一塊——那裡藏著槍。
「林雅婷小姐?」男人開口,聲音沙啞,「妳哥哥讓我來看看妳。」
「他還活著?」雅婷的聲音微微顫抖。
「三天前還活著。」陳家豪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,遞給她,「這是他讓我轉交的。」
雅婷接過紙條。那是從筆記本撕下來的一頁,上面是哥哥熟悉的字跡:
雅婷: 我還在山裡。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去。 家豪是自己人,如果有需要,他可以幫忙。 記住我說的:只相信親眼看到的。 照顧好自己。 ——子修
雅婷看完,把紙條摺起來放進口袋。她深吸一口氣,抬頭看著這個陌生的男人。
「你來這裡做什麼?」
「追人。」陳家豪簡短地回答,「標叔的手下。有情報說他們在這附近活動。」
「你追到了嗎?」
「追到了兩個。」陳家豪的語氣很平淡,「已經處理了。」
雅婷注意到他風衣上那些乾涸的深色斑點。那不是泥巴。
「你殺了他們?」
「他們正準備放火燒隔壁的便利商店。裡面有十幾個人。」
老吳從旁邊走過來,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。「你是哪個單位的?」
「調查局國安處。」陳家豪亮出一個證件,「但現在這個頭銜沒什麼意義。政府已經撤進衡山指揮所,通訊全斷。我只是一個還在執行任務的人。」
「什麼任務?」
「清除第五縱隊。」陳家豪收起證件,「標叔只是冰山一角。他背後還有更大的網路。我需要一個據點,還有一些情報。」
他看向雅婷。
「妳這裡有標叔的俘虜?」
雅婷猶豫了一秒,然後點了點頭。「兩個。關在 B3。」
「我需要跟他們談談。」
「『談談』是什麼意思?」
陳家豪沒有回答。但他的眼神說明了一切。
雅婷看著這個男人。她知道自己應該拒絕。這是醫院,不是審訊室。但她也知道,外面的世界已經沒有規則了。如果這個男人能幫助他們對付標叔……
「老吳,帶他去 B3。」雅婷最終說道,「但我要在場。」
陳家豪挑了挑眉。「妳確定?」
「我說過,這裡我是法律。」雅婷的語氣很冷,「任何事情發生在這裡,我都要知道。」
審訊 (Interrogation)
B3 停車場的角落,兩個標叔的手下被綁在柱子上。
他們的狀態很糟。三天沒有好好吃東西,只有最低限度的飲水。傷口沒有處理,開始發出腐臭的氣味。
陳家豪蹲在其中一個人面前,那是三天前在手術室更衣間被老吳制伏的瘦子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瘦子抬起頭。「操你媽的——」
陳家豪沒有說話。他只是伸出手,按住了瘦子右手的小指。
喀啦。
骨頭斷裂的聲音在停車場裡迴盪。
瘦子慘叫起來。
雅婷站在幾米外,臉色發白。她想要阻止,但老吳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「護理長,」老吳低聲說,「這就是戰爭。」
陳家豪等瘦子的慘叫平息下來,才繼續問:「標叔的據點在哪裡?」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」
喀啦。
又一根手指。
「青龍宮!」瘦子終於崩潰了,「萬華區的青龍宮!地下室!標叔在那裡指揮一切!」
「他手下有多少人?」
「三……三十幾個。但外面還有更多……很多幫派都聽他的……」
「他的物資從哪裡來?」
「碼頭!基隆港!有……有船會送東西過來……」
陳家豪站起身,轉向雅婷。「夠了。」
雅婷盯著那個斷了兩根手指的男人。她發現自己沒有移開視線。
「你要怎麼處理他們?」她問。
「留著沒用。」陳家豪的語氣很平淡,「但殺了會浪費子彈。」
「那就讓他們走。」雅婷說。
陳家豪看了她一眼,眼神裡有一絲驚訝。「妳確定?他們會回去報告。」
「讓他們報告。」雅婷的聲音很穩,「告訴標叔,這裡不是軟柿子。如果他還想來,就準備好付出代價。」
陳家豪沉默了幾秒,然後點了點頭。「妳比我想像的更狠。」
雅婷沒接話,轉身離開。
第二日 (Day 4)
心臟 (The Heart)
時間:T-Hour + 96 小時
凌晨兩點半。急診室的燈光昏暗,只有幾盞應急燈還在閃爍。
雅婷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。她睡在護理站的摺疊椅上,這是她三天來第一次超過兩小時的睡眠。
「護理長!王醫師倒下了!」
她猛地跳起來,衝向急救室。
王醫師躺在地上,臉色蠟黃,嘴唇發紫。旁邊的心電圖監視器顯示著一條可怕的曲線——心室纖維顫動。
「電擊器!」雅婷大吼。
「沒電了!」小劉的聲音帶著哭腔,「備用電池昨天就用完了!」
雅婷愣了一秒,然後撲到王醫師身上,開始做心肺復甦。
一下、兩下、三下……
她的手掌按在王醫師的胸口上,感覺到肋骨在壓力下彎曲。這個動作她做過無數次,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絕望。
「拜託……拜託醒過來……」
一分鐘。兩分鐘。五分鐘。
王醫師的身體沒有任何反應。
「護理長……」小劉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,「已經……已經沒有心跳了……」
雅婷停下動作,跪在地上,大口喘著氣。
王醫師的眼睛半睜著,瞳孔已經開始擴散。那張曾經溫和的臉,現在只剩下死亡的蒼白。
「他昨天就不舒服了。」旁邊的一個住院醫師低聲說,「他說胸口悶,但不讓我們檢查。他說還有那麼多病人要照顧……」
雅婷閉上眼睛。
不是子彈,不是炸彈。是過勞。
「把他移到 B3。」雅婷站起身,聲音沙啞但平穩,「今天傍晚跟其他人一起火化。」
「護理長……」
「哭可以等戰爭結束再哭。」雅婷擦了擦眼角,「現在,誰來接手 ICU 的病人?」
沒有人回答。
因為在場的人都知道,王醫師是這裡最後一個主治醫師了。
告別 (Farewell)
天亮了。
雅婷站在急診室後門的階梯上,看著遠處的天空。煙霧遮蔽了陽光,讓整個城市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薄紗中。
老吳走過來,遞給她一杯用冷水沖泡的即溶咖啡。
「王醫師的事……」
「我沒事。」雅婷接過咖啡,喝了一口。冷的,苦的,難喝得要命。但至少咖啡因還在。
「妳哭過了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眼睛腫了。」老吳在她旁邊坐下,「我老婆死的時候,我也這樣。躲在廁所裡哭完,出來繼續上班。」
雅婷沒有回答。
「護理長,我想說……妳做得很好。」老吳看著遠方,「這幾天,如果沒有妳,這裡早就亂了。」
「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。」
「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該做的事。」老吳站起身,「特別是在這種時候。」
他拍了拍雅婷的肩膀,走回急診室。
雅婷一個人坐在階梯上,看著那杯冷掉的咖啡。
她想起了王醫師。那個總是笑瞇瞇的中年男人。他會在值班室偷藏巧克力,會在病患家屬崩潰時輕聲安慰,會在手術成功後悄悄比一個 V 字手勢。
現在他死了。
死在這個停電的破爛急診室裡。
這就是我要守護的地方嗎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不能倒下。
因為如果她倒下了,就沒有人能接住這個正在墜落的孤島。
火焰 (The Flame)
傍晚六點。B3 停車場。
一個臨時搭建的火化爐正在燃燒。那是用醫療廢棄物焚化爐改裝的,效率很低,但至少能處理遺體。
雅婷站在火焰前,看著王醫師的遺體被推進爐中。
在場的有十幾個人。有醫護人員,有病患家屬,還有幾個志願者。大家都沉默著,只有火焰噼啪作響的聲音。
「他本來可以走的。」雅婷開口,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盪,「第一天他家人就打電話來了。他沒走。」
火焰越燒越旺。王醫師的輪廓在火光中漸漸模糊。
雅婷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。但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她舉起手,向火焰敬了一個禮。
火焰吞噬了一切。
第三日 (Day 5)
廣播 (The Broadcast)
時間:T-Hour + 120 小時
「護理長!妳快來聽!」
小劉衝進護理站,手裡拿著一台老舊的收音機。那是從某個病患家屬那裡借來的,用的是乾電池。
雅婷放下手邊的工作,湊過去聽。
收音機裡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,夾雜著大量的靜電雜訊。但有一個聲音清晰可辨——那是中華民國國防部的緊急廣播。
「……各位國軍官兵、各位國人同胞……我是國防部長林國威……政府仍在運作……衡山指揮所仍在堅守……請各地方政府與民間自衛隊保持秩序……援軍正在集結……重複……援軍正在集結……」
廣播重複了三次,然後又淹沒在靜電雜訊中。
雅婷站在那裡,愣了好幾秒。
「援軍。」她喃喃自語,「還有援軍。」
「這是真的嗎?」小劉的眼眶紅了,「還是……還是跟之前那些假新聞一樣?」
雅婷不知道。
「把這個消息告訴所有人。」雅婷說。
她走到白板前,在那些規則下面,寫了一行字:
【援軍正在集結】
來信 (The Letter)
下午四點。陳家豪再次出現在側門。
這一次,他的風衣上沒有血跡,臉上的傷口也包紮過了。看起來他找到了某個地方休整。
「林小姐,」他遞給雅婷一個密封的信封,「這是妳哥哥託我轉交的。我昨天透過短波無線電聯繫上了他。」
雅婷接過信封,手指微微顫抖。
「他怎麼樣?」
「還活著。在山裡打游擊。」陳家豪說,「他們沒有任何電子設備,但還是接上了美軍的支援頻道。」
雅婷撕開信封,裡面是一張紙。
雅婷:
聽說妳把醫院守住了。我很驕傲。
外面的情況很複雜,但我們正在反攻。林口那邊已經打起來了,柯大勇連長帶著我們突圍。他是個好人,我欠他很多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見面。
守好妳的燈塔。
——子修
P.S. 老吳是好人,信任他。
雅婷把信摺起來,放進胸口的口袋裡。
「謝謝你。」她對陳家豪說。
「不用謝。」陳家豪轉身準備離開,「對了,有件事妳應該知道。標叔死了。」
雅婷愣住了。「什麼?」
「昨天晚上,他的手下內鬨。有人想搶他的物資,結果把他給宰了。」陳家豪的嘴角浮現一絲冷笑,「這些人就是這樣。沒有外部壓力的時候,他們就會自己咬起來。」
「那他的手下呢?」
「散了一半,剩下的在搶地盤。」陳家豪說,「短期內,他們不會再來找妳的麻煩。」
雅婷點了點頭。這是好消息。但她知道,一個標叔倒下了,還會有其他人站起來。這場仗遠遠沒有結束。
「陳先生,」她叫住準備離開的陳家豪,「你接下來要去哪裡?」
「繼續追。」陳家豪頭也不回,「標叔只是小魚。我要釣的是大鯊魚。」
他的身影消失在側門外。
雅婷站在那裡,把信摺好塞進口袋。
星空 (Starlight)
晚上十點。
雅婷爬上了急診大樓的天台。這是五天來她第一次離開急診室超過五分鐘。
天台上很冷,風呼呼地吹。但這裡聽不見急診室的聲音。只有夜空。
因為停電,台北的光害消失了。她抬起頭,看到了滿天的星星。
「原來台北的天空這麼漂亮。」她喃喃自語。
「是啊。」老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「我們住在這裡幾十年,都沒發現。」
他走到她身邊,手裡拿著兩瓶從福利社搜刮來的罐裝啤酒。
「喝一杯?」
「我不喝酒的。」
「今天例外。」老吳把啤酒塞進她手裡,「王醫師走了,妳需要發洩一下。」
雅婷猶豫了一秒,然後打開了啤酒。
「乾杯。」老吳舉起罐子,「敬那些沒能活到今天的人。」
「敬他們。」
兩個罐子碰在一起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他們站在天台上,喝著溫熱的啤酒,看著滿天星斗。
「老吳,」雅婷突然開口,「你覺得我們能撐到最後嗎?」
老吳喝了一口啤酒,沒有馬上回答。
「我老爸在金門的時候說過,打仗不是比誰活得久,是比誰的骨頭硬。」
雅婷沒接話。
「老兵不死,只是凋零。」老吳又灌了一口。
他們沒有再說話,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,看著星空。
遠處偶爾有爆炸的火光閃過。
她沒有再說話,只是站在那裡,把啤酒喝完。
本章節出自 《盲軌:2028》(Blind Orbit),作者 林雨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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