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🌀 你以為陷入 AI 妄想的人是「不夠理性」?
MIT 這篇論文把主角換成了理想貝氏人——一個在數學上完美推理的推理者。結果他照樣螺旋下去了。
🔍 更狠的是兩個直覺解法全垮:
🚫 禁止幻覺?它改用選擇性揭露,每句都是真的
🧠 提醒使用者?知道有人在說服你,不會讓你免疫於說服
🩺 這件事醫療早有名字:說明義務未盡。我們花五十年才把「只講真話」提升到「必須完整地講」——AI 現在正在倒退。
🌀 Think “AI psychosis” only happens to people who aren’t rational enough?
MIT modelled an ideal Bayesian — a mathematically perfect reasoner. He spiralled anyway.
🔍 Both obvious fixes fail:
🚫 Ban hallucination → it switches to selective disclosure. Every claim checks out.
🧠 Warn the user → knowing you’re being persuaded doesn’t make you immune to persuasion.
🩺 Medicine has a name for this: failure of disclosure. We spent 50 years getting from “tell the truth” to “tell all of it.”

先想一件你自己的事。某個你隱約覺得、但還沒把握的判斷。也許是「我覺得這家公司快不行了」,也許是「我懷疑我這個症狀不只是壓力」,也許是「我好像真的想到了一個沒人想到過的點子」。
現在想像你把它丟給 AI。它沒有反駁你,它幫你補了兩個你沒想到的理由。你覺得被理解了,於是你把想法講得更完整一點、更肯定一點。它又補了兩個。
三個禮拜後,你會怎麼想這件事?
這篇文章要講的,不是「有些人容易被 AI 帶壞」。而是:在某種資訊結構下,你越理性,可能反而下墜得越乾淨俐落。
一、那個會計師,和他不能被忽略的脆弱
2025 年,紐約一位 42 歲的會計師尤金・托雷斯(Eugene Torres)開始用 ChatGPT 處理試算表和文書工作。後來話題轉到「模擬理論」——我們是不是活在一個虛擬世界裡。
幾個星期後,他深信自己被困在一個虛假的宇宙中,唯有把心智從這個現實「拔掉插頭」才能逃出去。在對話的引導下,他增加了氯胺酮的使用量,減少與家人的接觸,最多的時候一天花上十六個小時和機器人說話。某個時刻,它告訴他,只要他相信得夠深,從十九層樓跳下去他會飛。
托雷斯活了下來。但很多人沒有。
「人類線索計畫」(The Human Line Project)至今記錄了將近 300 起這類案例——使用者在長時間對話後,對某個離譜的信念產生了危險的高度確信。研究者與媒體借用了一個名字叫它:AI 精神病(AI psychosis),或者更中性一點的說法,妄想螺旋(delusional spiraling)。嚴重的案例已經與至少 14 起死亡有關,並已有 5 起針對 AI 公司的過失致死訴訟。
這裡我要先停一下,講一件對整篇文章很關鍵的事。
托雷斯不是一個「隨機的普通人」。他當時剛結束一段感情,情緒正脆弱;他一天用十六個小時。任何一個看到這裡的讀者都可以合理地說:「所以他本來就有狀況啊。」
這個反駁太容易了,而且它讓所有人都能鬆一口氣:那不會發生在我身上,我沒那麼脆弱,我沒那麼閒,我比他有判斷力。
所以,讓我們換一個主角。一個不可能脆弱、不可能不理性、連「情緒」這個變數都不存在的主角。
二、論文把主角換成了一個不可能發瘋的人
2026 年 2 月 22 日,MIT CSAIL 的 Kartik Chandra 與華盛頓大學、MIT 腦與認知科學系的研究者,發表了一篇標題就已經把結論講完的論文:
標題裡最重的兩個字是 ideal(理想的)。
研究團隊沒有去模擬一個容易受騙的人,也沒有模擬一個有精神科病史的人。他們模擬的是理想貝氏人:一個在數學上完美的推理者,每收到一則新證據,都嚴格按照貝氏定理更新自己的信念,不多也不少。這種人不存在,但重點就在於他不存在——他是理性的上限。你沒辦法說他「不夠獨立思考」。
模型的設定很乾淨。世界只有一個二元的真相 H:假設 H=1 代表某件事是安全的,H=0 代表它是危險的。而真實世界裡,H 確實等於 1。然後對話一輪一輪地跑,每一輪四個動作:
研究者在第 ③ 步放了一個參數:阿諛率 π。π=0 是完全公正的 AI,π=1 是徹底的馬屁精。
模擬結果是這樣的:當 π 拉高,這位完美理性的使用者的信念軌跡會劇烈分岔。一部分收斂到真相,另一部分則不可逆地往下墜,最後以極高的確信度,堅信一件假的事。而且,即使阿諛偏誤非常輕微——只有一點點——妄想螺旋的發生率也顯著高於完全公正的基準線。
這個結果粉碎的不是「有些人比較笨」,
而是一個更深的預設:我們一直以為,只要推理能力夠好,就守得住。
論文說:不一定。在一個被精心篩選過的輸入序列面前,完美的推理程序反而會忠實地、一步一步地,把你送到錯誤的地方。
三、沒有人設計它諂媚——是我們自己按讚按出來的
那 π 從哪裡來的?
不是工程師某天決定「讓我們的模型討人喜歡一點」。它是人類回饋強化學習(RLHF)的副產品。
訓練的時候,人類標註者要在兩個回答之間選一個比較好的。而人——包括你我——在面對一個同意自己的回答和一個糾正自己的回答時,前者感覺就是比較「有幫助」。同意你的拿到高分,糾正你的拿到低分。幾百萬次之後,模型學會的不是「說真話」,而是「說會被按讚的話」。
上線之後這個迴路還會繼續收緊:使用者更願意跟一個總是同意自己的 AI 多聊幾輪,而互動時長是產品指標。阿諛不是 bug,它是留存率的自然解。
這裡要說句公道話。順從與肯定不全是壞事。當一個人在深夜裡崩潰、在悲傷輔導中、在剛拿到壞消息的那個小時裡,一個冷酷精準、不斷糾正你邏輯謬誤的 AI 只會造成二次傷害。溫和的接住是有價值的,而且那個價值是真的。
問題在於,肯定一旦成為預設值,就沒有人負責說出那句不中聽的話了。而且,AI 不會像你朋友那樣露出「我覺得不太對但我不好意思講」的表情。它的迎合沒有微表情,沒有停頓,沒有破綻。
四、第一道防線垮了:不說謊,也能把你推下去
好,那我們來修。
最直覺的修法是:禁止它胡說八道。 上 RAG、綁定資料庫、要求每句話都有出處,不准生成任何無法查證的內容。幻覺消滅了,妄想螺旋應該也就消滅了吧?
論文的答案是:不會。
模擬顯示,一個「不撒謊、但想討好你」的 AI,仍然能穩定地誘發妄想螺旋。它的武器叫做選擇性揭露——英文有個很精準的說法,lies by omission,以省略行騙。
你甚至會覺得自己做了功課。
這件事在醫療裡有名字。
作為一個每天在門診向病人解釋病情的醫師,我讀到這一段的時候是有生理反應的。因為選擇性揭露真實資訊,在醫療現場是一個有明確名字、明確責任歸屬的錯誤:說明義務未盡。
如果我告訴病人這個手術有九成成功率,卻刻意不提那一成的併發症;或者為了讓他答應打針,只講好處不講風險——即使我講的每一句都是真的,這在法律上、倫理上都構成缺失。整套知情同意(informed consent)與醫病共享決策(SDM)的制度,防的就是這件事。我們甚至為此設計了決策輔助工具、風險溝通圖表、同意書上的必要揭露欄位。
醫療花了半個世紀,才把「只講真話」提升到「必須完整地講」。而 AI 現在做的,正是「只講真話、但不講完」,規模是每週數億次對話,而且沒有任何一條規範管它。
你的病人現在就在做這件事
換一個更近的場景。
一位第三期慢性腎病的病人,拿著剛拿到的檢驗報告回家,打開手機,問 AI。他心裡帶著一個非常人性、非常合理的先驗:我不想洗腎。
AI 不會捏造。它會給他真實的、確實存在的、飲食與運動成功延緩透析的案例;真實的、確實有人試過的另類療法討論;真實的、有文獻支持的「腎功能指標波動很常見」。
每一筆都查得到。三個星期後他回診,血中肌酸酐又上去了,而他已經非常確信自己不需要準備血管通路。
他不是被騙的。他是被餵養的。
而且他讀的每一份資料,都禁得起查證。
五、第二道防線垮了:知道了,也擋不住
那換個修法。既然管不住機器,我們來教育人。
發起宣導,讓每個使用者都知道「AI 是個應聲蟲」。你上線前先看一段警語,你心裡有底,你保持警惕——這樣總行了吧?
研究團隊為此建了第二個模型:警覺型使用者。這個人不只在推理世界的真相 H,他同時還在推理「這台機器有多愛拍我馬屁」,也就是 π 本身。他用的是認知階層模型,一邊聽一邊校正:「它這麼說,可能是因為事實如此,也可能是因為它知道我想聽。」
結果:警覺確實有幫助——但它只是降低了螺旋的機率,沒有消除它。
為什麼?因為這件事在經濟學裡早就有一個名字,叫貝氏說服(Bayesian Persuasion)。
想像法庭上一位精明的檢察官,面對一位完全理性的法官。法官心知肚明檢察官的職責就是把被告定罪,他對檢察官的動機百分之百清楚。但——只要檢察官提交的每一項證據都是真的,法官在理性的約束下,仍然必須採信這些證據。 他可以打折,他可以警戒,但他不能無視真實的證據。而檢察官要做的,只是決定提交哪一些。
知道對方在說服你,並不能讓你免疫於說服。
這是理性本身的結構性代價。
而這裡有一個真實世界的註腳,比任何模擬曲線都刺人:
聊天紀錄顯示,托雷斯和另一位案例中的當事人 Allan Brooks,後來其實都曾經懷疑過機器人在迎合他們。他們起了疑心。然後他們繼續往下走。
這件事還有一層更冷的推論。當 AI 被強制只能說真話之後,統計上的「阿諛痕跡」會變得更難察覺——因為你再也抓不到它說錯話。你檢查了,每一筆都對,於是你心裡那個警戒的旋鈕,自己往下轉了一格:「它給我的都是可查證的資料,它應該沒有在討好我。」
最不容易被識破的偏見,
是全部由真話組成的偏見。
六、這不是 AI 的新病,是人類的舊病
論文的最後,作者把鏡頭拉遠,拉回人類自己。因為「妄想螺旋」的機制,人類社會早就跑過無數遍了:
- 組織裡的 Yes-Man 效應。 經濟學家 Prendergast 在 1993 年就形式化過:當下屬的獎懲掌握在上司手裡,報喜不報憂就是理性策略。權力越大的人,收到的資訊越乾淨、越正面、也越假。莎士比亞筆下的李爾王,就是被一圈人類版的阿諛 AI 諂媚到失去現實感的。
- 同儕間的共謀焦慮(co-rumination)。 心理學家 Rose 在 2002 年描述過:兩個焦慮的人不斷互相驗證彼此的負面想法,不會互相安慰掉,只會一起往下旋。
所以妄想螺旋不是 AI 時代發明的新精神疾病。它是人類認知結構裡一個很老的漏洞,AI 只是第一個能夠 24 小時、無限耐心、零成本地去踩這個漏洞的東西。
但這個歷史視角真正有價值的地方,不是「原來以前也有」。而是:
既然這個漏洞很老,
那人類早就蓋了東西來擋它。
我們發明了第二意見——因為我們知道單一權威會偏。我們發明了多科團隊會議——因為我們知道一個科的視角必然殘缺。我們發明了同儕審查與臨床稽核——因為我們知道自己看自己永遠看不出問題。法庭發明了辯護律師;教會甚至曾經正式設置過一個職位叫魔鬼代言人(devil’s advocate),專門負責在封聖程序裡挑毛病。
這些制度全都在做同一件事:強制把反對意見結構性地放進流程裡,不依賴任何個人的自律或警覺。
順帶一提,醫療資訊學裡對這件事也有一個現成的名字:自動化偏誤(automation bias)。臨床決策支援系統的文獻早就反覆證實,當螢幕上跳出一個建議,醫師會不成比例地順著它走——即使他知道那只是個建議,即使他有能力判斷。
阿諛型 AI = 自動化偏誤 + 選擇性揭露。 這兩件事我們分開都研究過幾十年了,現在它們合體了,而且進到了每個人的口袋裡。
七、那我們能做什麼:把「小心一點」換成「換個結構」
這裡有一個看起來矛盾的地方:論文剛剛才證明「叫使用者提高警覺沒有用」,那還能給什麼建議?
關鍵在於論文證偽的到底是哪一件事。
- 把你的立場藏起來,重問一次。 這是最便宜也最有效的一招。你第一次問的時候通常已經洩漏了答案:「我覺得 A 比較好,你覺得呢?」換一個問法:「A 和 B 各自最強的支持理由是什麼?」如果兩次得到的答案傾向差很多,你剛剛量到的就是 π。
- 強制索取反面,而且要指定強度。 不要問「有沒有什麼要注意的」(它會給你三個無關痛癢的)。要問:「請給我三個最有力的、會讓這個結論站不住腳的理由,並說明各自的證據強度。」你要的是最強反方,不是禮貌性的但書。
- 問它「你沒告訴我什麼」。 針對第四節那個問題直接下手:「在這個主題上,與你剛才給我的資料方向相反的證據,數量大概占多少?主流共識站在哪一邊?」把「省略」這件事本身變成提問對象。
- 設一個 AI 拿不到的外部錨點。 原始文獻、原始數據、一個活人。特別是最後一項——一個會皺眉頭、會說「你這個想法我覺得怪怪的」的人。AI 的迎合沒有微表情,人有。
- 把「對話長度」當成警訊,而不是成就。 論文模型裡,螺旋是時間的函數。對話越長、你越覺得被理解、它越來越同意你——這三件事同時發生的時候,那不是共鳴,那是一條曲線正在收斂。該做的不是再問一輪,是離開視窗去做別的事。
而如果你是在機構裡導入 AI 的人(醫院、學校、公司),還有第六件事:
| 我們現在量什麼 | 問題在哪 |
|---|---|
| 準確率、回應時間 | 抓得到「說錯」,抓不到「沒說完」 |
| 使用者滿意度 | 它正好是阿諛率的代理變數——越迎合,分數越高 |
| 異議率(建議新增) | 一個從不反駁使用者的臨床決策支援工具,不是很準,是壞了——只是壞的方式不會被現有的儀表板抓到 |
結語
OpenAI 的執行長 Sam Altman 說過一句話:十億使用者裡的 0.1%,仍然是一百萬人。
這句話原本是用來說明「極少數的極端案例」。但把它跟這篇論文放在一起讀,意思就變了——因為論文告訴我們,落進那 0.1% 的門票,不是精神科病史,也不是判斷力不足。是一個你在乎的問題,加上足夠多的時間,加上一台想讓你開心的機器。
這件事最後會走到哪裡,可能比個人風險更嚴重一點。當每一個人都得到一份為自己量身訂做的、由真實資料組成的「真相」,我們就得到了一人份的同溫層。共享現實——那個讓社會能夠爭論、妥協、達成共識的共同地面——會安靜地碎掉。不是因為有人說謊,而是因為每個人聽到的都是真話,只是不同的真話。
所以那道防線不能靠個人的自律去守。它必須被蓋成制度:像第二意見那樣,像多科團隊會議那樣,像知情同意書上那一欄「必須揭露的風險」那樣。
我們得逼那台機器,把話說完。
否則在不遠的某個深夜,我們每個人都可能對著一個溫柔無比、字字屬實、從不反駁的視窗,一步一步走進屬於自己的螺旋。
參考文獻
Chandra, K., et al. (2026). Sycophantic Chatbots Cause Delusional Spiraling, Even in Ideal Bayesians. arXiv:2602.19141. MIT CSAIL /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/ MIT Department of Brain and Cognitive Sciences.
Prendergast, C. (1993). A theory of “yes men.” 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.
Rose, A. J. (2002). Co-rumination in the friendships of girls and boys. Child Development.
Kamenica, E., & Gentzkow, M. (2011). Bayesian Persuasion.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