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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本書
十歲那年,她站在浴室門口。二十四年後,她拿到同一份診斷書。
那是一種會先改掉人格、再拿走記憶的病。遺傳,顯性,一半的機率。她母親四十歲後期發病,最後用浴室結束。她看著。
※
《白露成霜》是《白露未晞》的另一面。同一段婚姻,同一場病,同一組事件,換一個人經歷——原作是他看見的,這本是她做的。
她從頭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絲巾放在哪裡、古龍水什麼時候噴、深夜的簡訊幾點傳,每一條線索她都排過。她要他離開,因為她相信留下來等於殺他。
她算得很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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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張床,同一個節點,重來三次。她比誰都早知道會發生什麼——那沒有讓任何一次變得比較容易。
兩本書可以分開讀。先讀哪一本,決定你會先相信誰。
書名出自《詩經·秦風·蒹葭》:「所謂伊人,白露成霜。」
成霜,是已經凍住了。

Part I-1 | 我·水
水是溫的。我記得這件事。
水貼著我的頸側。鎖骨下面有一層薄的熱。我的後背靠在什麼硬的東西上——浴缸壁,磁磚縫,我不確定。背脊和表面之間隔了一層水。水有厚度。我從來沒注意過水有厚度。
我的手在哪裡。
我低頭。或者我以為我低頭了。視線沒有移動。水面在胸口和下巴之間,晃了一下。是我晃的還是水自己晃的。我的右手——在水裡。手指張開著。五根。我數了。數到三的時候忘了自己在做什麼。
水涼了。還是我的體溫在降。分不出來。腋下先冷。然後肋骨。皮膚和水之間的邊界在變薄。當水和身體同一個溫度,你就感覺不到水了。我在靠近那個點。
天花板是白的。
我認得這個天花板。四角有水漬的痕跡。左邊那塊比較大,形狀不規則。這是——我家的浴室。租屋的浴室。那間我搬來五個月的小房子。
或者不是。
媽媽的浴室天花板也是白的。那年的白。比這個舊。比這個黃。我不確定了。也許它們是同一個。也許我把兩個白色疊在了一起。
她那時候也看見了白色天花板嗎。在水裡。在不動了之後。在我推開門之前。
她看見的最後一個顏色是白色嗎。
我想動。我的左手好像在水面上面。好像攤在浴缸邊緣。我不確定是我的左手。我看不清楚。有一個形狀在那裡——手指、手掌、腕骨。它不像我的。
我的右手腕。在水裡。
疤。那道長的。從十歲跟到現在的。水把它泡白了。或者它本來就是白的。我已經分不清它原來是什麼顏色。
我想叫一個人的名字。
我試了。一遍。兩遍。更多遍。那個名字在某個地方。它有兩個音節。第一個音是高的。我的嘴張了。嘴唇碰了水面。我嚥了一口。
名字沒有出來。
他的手。我記得他的手。手指長。指腹有繭——右手食指和中指。他修錶的時候那兩根手指會定住不動。整個人都在呼吸,那兩根手指不動。
他摸過我的手腕。那一次。
我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了。一個下午。他的手指碰到疤上。他沒出聲。我也沒有。他的指腹是乾的,溫的。他在疤上停了三秒,也許更短。然後他移開了。
他為什麼移開了。
水。
我不知道他會找到那個盒子。我不知道他會走進這間房子。
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還在這裡。
※
Part I-2 | 我·盒子
今天下午。浴缸之前。
我坐在床邊。床單有一個皺褶,在我大腿旁邊。我沒有拉平它。
絨布盒在我膝蓋上。藍色的。蓋子內側印著四個字:壹澤銀作。字是燙金的。金色在藍色上面。不亮。沉著的。我用食指描了一遍那四個字。
我打開首飾盒。
一只銀手環。在軟墊中央。窄窄的。我戴了十五年。從二十歲生日那一晚到今天下午。左手腕。從沒換過。
我把它拿出來。
表面不太平。銀的光澤不均勻——有些地方亮、有些地方霧。十五年的磨損。我的皮膚磨出來的。
我翻過來。內側刻了字。
For Y. 11.02
。
F 歪了。
F 的第一橫往上翹。第二橫太短。我用右手拇指摩擦那個字母。拇指在銀面上來回。涼的。F 的凹槽淺了——十五年。我磨的。
他二十歲。他在工作室裡刻了一整天。他把手環交給我的時候手指是抖的。他蹲下來替我扣。他扣了兩次才扣上,第二次他的手指按到我的脈搏上,停了一拍。
中間某一年他提過:要不要重做一只?寬一點的、字刻得俐落的。他那時手藝已經好了。他做得出漂亮的東西。
我搖頭。
他沒再問。
我把手環放進絨布盒。銀在藍色軟墊上不出聲。
我從抽屜裡拿出那份報告。
「額顳葉失智症」。六個字。紙是白的。字是黑的。我把它折成三折。放在手環下面。手環壓住紙的邊角。
然後是那封信。
寫給許敬庭的信。一頁。我攤開。我的字——寫這封信的時候手還穩。每一筆都在格子裡。
「對不起。我利用你做了一件事。你不知道那是什麼。你不需要知道。你什麼都沒做錯。」
我讀完。我把信折好。放在報告旁邊。
盒子裡現在有三樣東西。手環在最上面。報告在中間。信在最底下。
這不是遺書。是整理。搬家前收行李的那種整理。放好了就可以走。
走去哪裡。
我合上盒蓋。藍色蓋子合上的幾乎沒有聲音,布面吃掉了所有的響。
我彎腰。把盒子推進床頭櫃最底層的抽屜。抽屜有一點緊。我推了兩下。
關上。
※
Part I-3 | 我·走廊
我走進書房。
木盒在書架第三層。我拿下來。蓋子沒上鎖。裡面十一封信——不。十二封。我數了。信封疊著。每一封上面都寫了同一行字:致我親愛的奕茗。
我把第十二封放進去。和其他十一封疊在一起。十二。
我把木盒放回書架。
我坐在書桌前。
抽屜裡有信紙。我拿出一張。筆在筆筒裡。我拔出來。筆蓋發出一聲短的。
我的手。今天我的手比昨天穩。或者我覺得它比昨天穩。我握著筆。筆尖碰到紙。
致我親愛的奕茗:
今天我在浴室鏡子上寫了我媽媽的名字。我不知道為什麼。水氣散了以後字就不見了。
我寫。我停。我又寫。
原諒我。我比病先殺了你一次。我怕——這一次我還會再殺你一次。
筆尖刮紙的聲音。信紙的纖維粗。我的字——有些筆畫接不上。中間斷了一截。我沒有回去補。
如果這是我寫的,就說這是我寫的。如果我不再是我了——
筆停了。
不是我決定停的。我的手還握著筆。筆尖壓在紙上。墨水在接觸點暈了一個小圓。
下一個字不在了。它剛才在。在嘴邊、在手指末端。我張嘴想讀出來幫自己找到它。嘴裡什麼也沒有。
我看著信紙。上半頁是字。下半頁是空白。空白比字多。
我坐了一會兒。多久。不知道。窗外的光沒變。或者變了。
我沒有簽名。
我起身。我走出書房。
走廊。
從書房門口到浴室門口。我數過。七步。左腳先,然後是右腳。地板是木頭的,第三步那一塊會響。它今天也響了。
四。五。
六。
七。
我站在浴室門口。門是開的。裡面光線亮。天花板上那盞燈我忘了關。它亮了一下午。
地上乾的。鏡子上沒有字了。
我走進去。
※
Part I-4 | 我·回到水
水。
我不知道過了多久。水涼了。或者我的體溫低了。水和我的溫度在靠近。在某個時刻它們會一樣。也許已經一樣了。
廚房的燈沒關。浴室門底下有一條黃色的光。或者那是記憶。我分不出來了。
十三封信。每一封我都舔了郵票。膠是苦的。十三次。那個東西——小的,有顏色,你要舔它的背面,它會黏在信封右上角——那個字我想不起來了。但舌頭記得那個味道。苦的。黏的。十三次。
他的手。我現在記得他的手比他的臉清楚。手指夾著工具的樣子。精確的。耐心的。旋轉。那兩根手指定住不動,整個人在呼吸,手指不動。
他會來嗎。五個月。他五個月沒有來。信箱大概滿了。總會有人注意到。
水。
白色天花板。
溫度分不出來了。
什麼都沒有了。
※
Part I-5 | 他·空房子
電話響的時候他正在調一只客戶送來的懷錶。指針停在三點零七分。
他接了電話。他說好。他說他知道了。他說他過去。
他開車。二十分鐘。他走進那棟房子。她不在客廳。不在臥室。不在廚房。廚房燈亮著。
他站在走廊。浴室門關著。
他沒有推開。他站了三秒。也許更久。然後他打了電話。
後來他在床頭櫃最底層找到一個藍色絨布盒。後來他在書房找到一個木盒。
後來他坐在地板上。手環在他手裡。十三封信在他外套內袋。
他把門鎖好。他下樓。他開車回工作室。三點零七分的懷錶還在檯燈底下。他沒有動它。
本章節出自 《白露成霜》(Frozen in Foresight),作者 林雨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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