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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rt IV-1 | 我·醒
我又一次睜開眼。他在我旁邊。
天花板。這個天花板。四角沒有水漬。油漆是去年刷的。左邊那盞燈他換過一次,燈罩的螺絲比右邊那盞緊半圈。
他的呼吸。我不用轉頭。吐氣的長度、吸氣之間的間距、翻身前肩膀先動的習慣。我閉著眼睛可以畫出他的睡姿。
三十四歲。九月。床單是灰藍色。洗衣精的味道。他用同一個牌子。三次。
枕邊手機亮著。三點零七分。
我的手在棉被底下。右手。手腕上那道疤在布料裡面。我沒有伸手去摸。我不需要確認。上一次我在浴缸裡確認過了。上上一次也是。
我躺著。窗簾透進來的光從灰白走到微黃。
我已經知道我這一次要做什麼。我不知道第幾天開口。
※
Part IV-2 | 我·三天
第一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床上了。
廚房有聲音。油在鍋裡。蛋殼敲碎的聲響——兩下。他從來不做早餐。十年婚姻。早餐是我的。咖啡是我的。他負責晚餐後的碗。分工從來沒變過。
我走出去。他站在爐前。T恤。短褲。鍋鏟握得太高,接近鏟面。他不習慣這個工具。
蛋炒焦了。邊緣是深棕色。蛋白的部分有黑點。
他把蛋盛到盤子裡。放在桌上。他看了我一眼。
「吃。」
我坐下來。我用筷子夾了一塊。放進嘴裡。
焦的。苦的。蛋黃沒有全熟,中間還流。鹽放太多。
我說:「好吃。」
他轉身去洗鍋。水龍頭的水打在鐵鍋上,聲音蓋過其他。他沒回頭。
第二天下午。我在書架前面找一本書。手伸上去,指尖碰到書脊。他從我右邊走過來。他的手也伸上去。
我們的手幾乎碰到。
差一公分。也許更少。我的無名指和他的食指。空氣在中間。空氣有溫度。
他沒有縮。
我也沒有。
三秒。五秒。我不確定。他把書抽出來遞給我。
我接過去。他的指腹擦過我的指節。
如果他不記得,為什麼他沒有縮。他從前不碰我的手。他遞東西給我會放在桌上,不經手。那是他的距離。
他的距離變了。
第三天晚上。晚飯。他煮了湯。白蘿蔔排骨。湯是清的。碗筷收了之後我們坐在桌前。
他看我。
不是從前那種看——眼神落在我臉上然後穿過去,穿到我後面某個他自己的地方。不是。
他看著我。就是我。
他在找一個人。他找到了。
我放下杯子。杯底碰到桌面,發出短短一聲。
我想:他的表演太完美了。沒有人會這麼小心,除非他記得不小心的時候發生了什麼。
那天晚上。床。棉被拉到肩膀。燈關了。他在我右邊。
他的呼吸太均勻了。
我的也是。
兩個人。都醒著。都在演睡覺。
※
Part IV-3 | 我·第四個黎明
天沒亮。窗簾邊緣透進來的光是灰的。不是白天。也不是夜。
我側躺著。面向他。他仰著。兩隻手放在棉被上面。眼睛閉著。胸口的起伏。三秒一次。太穩了。
他醒著。
我的右手在枕頭旁邊。我抬起來。手指向他的方向伸。指尖對著他的額頭。
我想碰他。我想知道他的額頭在這個溫度下是什麼觸感。我的指尖離他的皮膚——兩公分。
我縮回來。
如果我說了,他不記得。那我就是一個在清晨對丈夫說出瘋話的女人。他會用那種眼神看我。擔憂。距離。去醫院。
如果我說了,他記得。他就知道我在三個世界裡都對他說謊。第一次用圍巾和香水。第二次用沉默。第三次用閉著的嘴巴。
兩條路。都通向他離開。
但如果我不說。
如果我不說,我就又是她。那個把門關上、站在門後面、替所有人決定他們該不該痛的女人。我媽媽的女兒。把碗洗了再洗一遍、把圍巾疊了再疊一次、在停車場坐兩個小時、在浴缸裡等水涼下來的那個女人。
我做了二十五年那個女人。
兩次。兩次我選了不說。
我張嘴。
空氣在我嘴唇之間流過。涼的。牙齒是乾的。舌頭碰到上顎。
「我有 FTD。」
三個字母。我的聲音比呼吸大一點。
我從來沒有把這三個字母從嘴巴裡放出來。第一次,我把它封在報告裡,折成三折,壓在手環底下。第二次,我把它鎖在自己的身體裡面,讓它從裡面吃我。
我媽媽也沒說過。她死的時候嘴裡含著的是水,不是字。
說出來。
房間沒有聲音。灰色的光沒有變。
他沒有動。
我不知道多久。我數他的呼吸。一次。兩次。三次。四次。五次。六次。七次。
第八次的時候他開口了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的聲音和我的一樣。
我說:「你什麼時候知道的?」
他說:「妳死的那天。」
這句話不屬於這裡。這個世界裡我沒有死過。我在他旁邊。我的身體是完整的。我的手腕上只有一道舊疤,沒有新的傷口。
除非他說的不是這個世界。
我閉眼。
我的臉是濕的。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。不是因為難過。是因為——
三十五年。從我坐在廚房地板上那天開始。沒有人看見過我。爸爸看見的是一個懂事的女孩。同事看見的是一個認真的老師。他看見的是一個溫柔的妻子。
沒有人看見那個坐在地板上的十歲小孩。那個摳著塑膠地板翹角、手裡握著冰棒木棍、沒有哭的小孩。
他看見了。
※
Part IV-4 | 我·交換
灰色的光。暖了一點。
我們還在床上。我側著。他仰著。他的手在棉被上面。我的手在枕頭旁邊。
我說:「我第一世騙了你。」
他說:「我知道。」
我說:「我第二世不敢說。」
他說:「我知道。」
我說:「這世我不想再藏了。」
他的手移過來。手指碰到我的手指。然後握住。他的手是溫的。掌心有繭——食指和中指的側面。修錶磨出來的。
※
Part IV-4b | 他·我知道
我說了三次「我知道」。
第一次的意思是:我讀了那封寫給許敬庭的信。我知道妳一個人演了一整齣戲。我知道他什麼都沒做。
第二次的意思是:我讀了十三封信。每一封都貼了郵票。每一封都沒有寄。我花了一年多才全部讀完。我不敢一次讀完。
第三次的意思是:我知道妳為什麼不藏了。因為藏太累了。我也是。
我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指在抖。不是冷。我認得那個抖法。是她在做一件她從來沒做過的事——讓別人握住她。
※
他沒有說話。
三次「我知道」。我聽見的不是原諒。不是「沒關係」。不是「我不怪你」。
我聽見的是:我看見了。我在那裡。你做的那些事——圍巾、香水、那個字、那些信、你燒掉的東西、你倒掉的東西、你穿著睡衣站在三條街外不知道自己怎麼出來的那個晚上——我都看見了。
他看見了。
從我十歲在廚房地板上開始,我一直在等的就是這件事。有人看見我。不是看見我的懂事、我的成績、我的溫柔、我替人做的那些決定——看見我。
他握著我的手。窗外的光繼續亮。
※
Part IV-5 | 我·一整天
七點。他起身。
我聽見水壺的聲音。水從壺嘴倒進杯子。瓷和水碰撞。
他端了兩杯茶回來。我坐起來。頭髮壓了一整夜,右邊翹著。他把杯子遞給我。我接過來。
茶是熱的。我用雙手捧著杯子。蒸氣從杯口升上來,碰到我的下巴。
我的頭靠在他的上臂。他的袖子是棉的。洗衣精的味道。
他沒有說話。
中午。他煮了陽春麵。清湯。蔥花。兩碗。他端到床上。我們靠著枕頭坐著。床上吃麵。
麵煮過頭了。軟了。筷子夾起來會斷。湯裡的鹽剛好。蔥花切得不均勻——有的長有的短,有一片還連著根部的白。
我沒說。
下午。我睡了。不知道多久。醒來的時候眼睛還沒張開。我感覺有人在看我。
我沒動。
他的視線有溫度。或者我以為它有。
我睜開眼。他在我右邊。坐著。背靠床頭。他在看我。
我沒有嚇到。我把眼睛又閉上了。
他的味道。洗衣精和錶油。三次都一樣。有些東西不會變。也許只有這個不會變。
我張開眼睛。
我說:「去看海。」
他說:「好。」
※
Part IV-6 | 我·海
他開車。我坐副駕駛。
我的左手放在排檔桿旁邊。他的右手蓋上來。手指插進我的手指之間。他的手是乾的。溫的。
我們經過一條隧道。
燈光從橘色變白再變橘色。隧道壁在兩側後退。引擎聲被牆壁擠壓,變得厚而近。
我沒有轉頭。他也沒有。
隧道三十秒。出口的光從遠處擴大。車子衝進陽光裡。我眨了一下眼。
海在前面。
傍晚。沙灘上沒什麼人。遠處有一對情侶,兩個影子拖在沙上。
我們脫了鞋。沙是涼的。踩下去有點陷。他走在我右邊。
我牽他的手。他的手指收緊。
浪打上來,退回去。退回去的時候沙子從腳底被抽走,腳趾會抓一下。
我說:「我媽離開以前,有一天跟我說過一句話。她說海浪的聲音很像她外婆哄她睡覺的聲音。」
他說:「嗯。」
我說:「我不知道她後來哪一天開始忘記自己有過我。」
他把我拉過去。我的額頭貼著他的胸口。他的下巴在我頭頂。他的手臂在我背後。
浪。一道。一道。
我為什麼在這個時候說了這件事。我不知道。
我把媽媽鎖了一輩子。鎖在浴室門後面。鎖在報告上面那六個字後面。鎖在我和她一樣的臉後面。
今天——在海邊。他的手臂圈著我。我的嘴自己張開了。那個病拿走了我那麼多的字。也許它也有還的時候。不是還一個完整的句子。是還了一個開口。
風從海面吹過來。鹹的。頭髮貼在我臉上。他的心跳隔著一層T恤。
※
Part IV-7 | 我·十三封
往回走。沙灘上我們的腳印已經被浪蓋掉了一半。
我說:「我寫了一些信給你。」
他說:「我知道。」
我停了一步。重新跟上。
我說:「⋯⋯幾封?」
他說:「十三封。」
我閉眼。走了三步才睜開。
我說:「你都讀了嗎?」
他說:「很久之後。」
我說:「最後一封——我沒寫完。」
他說:「我知道。」
我說:「⋯⋯我知道你在想那封信的什麼。」
他沒有回答。
他不需要回答。第十三封停在半句話。之後是浴缸。我們都知道。
我的手收緊。握住他的手腕。不是手。是手腕。手腕上面有脈搏。
我沒有問他哪一封最痛。那個問題太殘忍了。我已經問了太多殘忍的問題——用圍巾、用香水、用「是」、用浴缸。
我握著他的手腕。他讓我握。
很久之後。
他沒有馬上讀。他把十三封信收起來。放了幾個月。也許更久。幾個月裡他不知道那些信封裡面裝著什麼。他帶著它們過了那些日子。
他恨了我多久才打開。
※
Part IV-8 | 我·斑馬線
天黑了。走回停車場。開車。回家。路燈一盞一盞地後退。他的手在方向盤上。我看著他的手。
停好車。離家三個路口有一間超市。我們走路去。
夜風。不冷不熱。四月的風。
斑馬線。紅燈。
我們站在路口。我在他左邊。
他的右手垂在身側。我的左手垂在身側。
他的拇指碰到我的左手腕。內側。
那道疤。兩公分。淡白色。二十五年了。那天我媽在樓梯上推了我。我的手腕撞到鐵欄杆。結了痂。後來痂掉了。留下這個。
他的拇指按在上面。
不重。輕的。拇指的指腹。溫的。
我以為它已經沒有感覺了。二十五年。皮膚早就長好了。疤是舊的。平的。
他的拇指按上去的時候,它有感覺。
他沒有問。他不需要問了。
他的拇指底下。三個世界。每一次說謊、每一封信、每一個獨自在停車場的夜晚、每一次燒掉什麼或倒掉什麼、每一個凌晨兩點坐在廚房地板上的時刻。全部壓在兩公分的皮膚上。
圍巾的邊角在水槽裡捲成黑的。古龍水——淡黃色——沿著排水孔旋下去。我自己的聲音說「好」,回答一個我設計過的問題。舔過的十三張郵票。凌晨兩點的廚房磁磚——橫向十四塊。停車場頂樓,空的。河邊褲管上的泥。鏡子上用霧寫的媽媽的名字。他的懷錶停在三點零七分。一條我不記得自己走過的街。全部。在兩公分的淡白色皮膚底下。
綠燈。
我先踩出去。左腳。鞋底碰到斑馬線的白漆。白漆和黑色柏油的交界。腳掌落地。
他跟上來。
本章節出自 《白露成霜》(Frozen in Foresight),作者 林雨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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