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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rt II-1 | 我·那個下午
我十歲那年夏天放學回家。
書包壓在兩邊肩膀上,帶子勒出汗。我在巷口的雜貨店買了一根冰棒,紅豆的。老闆娘找錢的時候說了什麼,我沒聽清。
我用鑰匙開門。屋裡沒有聲音。冷氣沒開。六月。應該開的。
我叫了一聲媽媽。
沒有人應。
我把書包放在玄關。走過客廳。電視是關的。茶几上一杯水,喝了一半。
廚房。碗筷洗好了,倒扣在瀝水架上,四只碗、三個盤、一個湯碗。排成一條線。瓦斯爐的旋鈕轉到底,關了。抹布折成長方形掛在水龍頭上。
我走到走廊盡頭。浴室的門是關的。
我伸手推。門沒鎖。
浴室裡的燈亮著。水龍頭關了。浴缸裡面是滿的。水面沒有動。
我看見頭髮。黑色的,散在水面上,一縷一縷地浮著,分岔的末端往外擴。
我站在門口。我的腳沒有跨進去。
冰棒融了。紅豆色的水沿著木棍滴下來,滴在我的右腳背上。涼的。
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。可能五分鐘。可能不到一分鐘。
我轉身。走去廚房。電話在流理台旁邊的牆上。我搬了一張椅子過去,站上去,拿起話筒。我撥爸爸工廠的號碼。七個數字。我記得。
電話那頭先是忙音,然後通了。機器聲嗡嗡,隔著話筒聽起來鈍鈍的、遠遠的。
有人去叫他。等了一段時間。
他接起來。「怎麼了?」
我說:「媽媽在浴室。」
他沒有再問。電話那頭的機器聲停了一秒——不是真的停了,是他把話筒換了一隻手。
他說:「不要動。」
他掛了。
我把話筒放回去。我下了椅子。我坐在廚房地板上。
地板是黃色的。塑膠。邊角翹起來,可以看到下面水泥。我用指甲摳了一下那個翹角。一片小的碎屑掉下來。我把它放在地上。我等著。我不知道在等什麼。
我的右手腕上有一道傷。一個月前媽媽在樓梯上推了我,我的手腕撞到鐵欄杆。傷口結了痂,邊緣是暗紅色的,中間凸起來。我用左手拇指按了一下。痂是硬的。
我坐在地板上等爸爸。冰棒的木棍還在我左手裡。我不記得什麼時候把它握緊的。
我沒有哭。
我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哭。後來我想了十幾年。還是不知道。
※
Part II-2 | 我·葬禮之後
三天後。禮儀社的人在客廳進進出出。
爸爸穿了一件黑色西裝。我沒見過那件衣服。袖子太長,蓋住他的手指第一節。他沒有捲起來。
親戚來了。我不認識大部分的臉。有人蹲下來,眼睛和我平齊,跟我說:「妳要勇敢。」
我點頭。
儀式結束後爸爸帶我去工廠宿舍。他說:「住幾天。」我沒有問為什麼不回家。
宿舍是一個長方形的房間。一張單人床、一張摺疊桌、一把鐵椅。窗戶對著停車場。床單是灰藍色的,洗到起毛球。
床只有一張。爸爸把枕頭給我,他睡地板。他把一件工廠的外套墊在身下。第一天晚上我聽見他翻身,鐵扣刮地板的聲音。
第三天晚上。我在宿舍的小浴室洗手。洗手台上方有一面鏡子,邊框是鏽了的鐵。水龍頭只有冷水。
我抬頭。
鏡子裡面那張臉——顴骨的高度、眉毛的弧線、下巴削出去的角度。
我認得那張臉。不是我的。
我把水關了。我擦乾手。我沒有再看鏡子。
從那天開始我不太照鏡子。不是怕。我說不出來那是什麼。只是不想看。
※
Part II-3 | 我·十四歲到十九歲
爸爸隔年離開工廠。他換了幾個工作:工地、夜市、加油站。每一個都比上一個小。
他開始喝酒。先是啤酒,後來是保力達,再後來是什麼我不確定。他下班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。有幾次他沒回來。
我學會用電鍋煮飯。學會把衣服分深色淺色洗。學會在同學問「去你家玩」的時候說家裡在裝潢。
十四歲。學校圖書館。我在科學類的書架上翻到一本神經科學的書。封面是灰色的,上面印著一個大腦的剖面。
我讀了三個下午。
我讀到媽媽那種病。書上用的字我大部分不認識。我查了字典。查了三天。
我讀到一個數字:百分之五十。子女。一半的機率。
一半。
我把書放回書架。我走出圖書館。操場上有人在打躲避球。我站在走廊看了一下。球打到牆壁彈回來的聲音。
我把那個數字放在一個深處。那個地方沒有名字。它在我胸口的某處。我鎖上了。
功課還是好的。老師在聯絡簿上寫「認真負責」。我考上大學。離開家那天爸爸送我到車站。
月台上他拎著我的行李箱——輪子有一個壞了,走起來歪歪的。他把箱子遞給我,站在那裡。
他說:「妳媽媽要是看到妳考上⋯⋯」
他沒說完。
火車進站了。我上車。我沒有回頭看他。不是不想。是我知道如果回頭,他的臉會讓我留下來。
二十歲那年醫院打電話給我。爸爸。肝的問題。我搭夜車回去。
他走的時候我在旁邊。病房只放得下一張床和一張椅子。他的臉是黃的。他最後看了我一眼。他沒有說話。
我辦完後事。我把家裡清空。衣櫃裡的衣服、廚房裡的碗盤、客廳裡的相框。
媽媽的照片我沒有留。
不是不想留。是每一張照片裡她的臉——眉毛、顴骨、下巴——都是我在鏡子裡看到的那張。
我把最後一箱東西搬上回收車。鎖上門。鑰匙交給房東。
從十歲到二十歲,對所有人來說我是一個懂事的女孩。獎狀拿了不少。沒有給任何人添過麻煩。
沒有人知道我從十歲就在練習怎麼離開。
※
Part II-4 | 我·圖書館
大學圖書館三樓。下午。陽光從窗戶斜進來,照到書架第四排的上半截。
我踮著腳伸手。第二層。我的手指碰到書脊,碰不到頂端。差兩公分。
有人從我右邊走過來。手伸上去,把書抽出來。
我轉身。
一個男生。比我高半個頭。他的手指長。指甲剪到底。乾淨。指腹有一些細小的痕跡——後來我才知道那是金屬銼刀磨出來的。
他把書遞給我。我說謝謝。
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。不到一秒。
我抽回去。
不是因為他。是我的習慣。任何人碰到我右手腕附近我都會縮。那道疤在長袖底下。夏天我也穿長袖。
我看見他的眼神停了。不到一秒。他看見了。
他沒問。
我鬆了口氣。
然後——我不知道怎麼形容。有什麼東西塌了一點。我想被問。又怕被問。他不問,我安全了。他不問,那道疤又回到只有我知道的地方。
我低頭翻開書。他走了。
晚上下雨。我站在圖書館門口。沒帶傘。雨不大不小。那種走出去會全濕、站著等又不知道等多久的雨。
他走過來。手裡一把透明的傘。他遞過來。
我問:「那你呢?」
他說:「我家近。」
我拿了傘。我撐開。我走進雨裡。
我知道他在淋雨。我知道他家不近。
我沒回頭。
那把傘我沒有還。不是忘了。是我想再見他一次。
※
Part II-5 | 我·十年
他修錶。他的手總是很穩。
交往的時候他帶我去他租的工作室看他修一只懷錶。他拿鑷子的方式——三根手指,力道剛好——我看了四十分鐘沒有說話,他也沒有說話,只有齒輪和鑷子碰觸的聲音。
他二十五歲那年跟我求婚。在我們租的公寓。他端了一碗麵線出來。碗旁邊放了一個小盒子。他說:「妳考慮一下。」然後他去洗碗了。
我坐在桌前。我打開盒子。一只銀手環。窄窄的。我翻過來。內側刻了字:
For Y. 11.02
。F 字母歪了。
我心裡有一個聲音。那個聲音說:妳沒有資格答應。
我說了好。
蜜月去希臘。他存了兩年的錢。聖托里尼的海是藍的——那種藍不是顏色,是距離。它藍到你會以為它不是真的。
我在一個小攤上買了一條絲巾。便宜的。薄的。風一吹整條飄起來。他拿相機拍我。我被風吹得瞇眼睛。我在笑。
那是我這輩子笑得最開的一次。
後來再也沒超過那一刻。
二十五歲到三十歲。我在幼稚園教書。他的錶店慢慢穩下來。我們搬了家。新家有陽台。他在陽台上放了一張小桌子,晚上在那裡修錶。我在客廳備課。隔著一面落地窗。他低頭。我低頭。偶爾我抬頭看他。他沒發現。
三十歲那年他第一次提。「我們要不要⋯⋯」他看著我,沒說完。我懂了。
我說:「再等一年。」
第二年他又提。我說:「再等一年。」
第三年。他坐在我對面。他的語氣不一樣了。他說:「是不是身體有什麼問題?我們一起去看。」
我說:「是我的問題。」
他看了我三秒。他點頭。他沒有再問。
我二十二歲的時候做過一次檢測。報告上的結論我看了七遍。陽性。百分之五十。
我不能要孩子。不是不能。是我不允許自己把這個東西再交給一個人。
那天晚上他在廚房洗碗。我坐在客廳。我看著他的背——肩膀微微前傾,水龍頭的水流沿著他的手指往下。每一個碗都用手掌繞一圈。
我想:他值得一個沒有壞掉的人。
這十年我快樂嗎。
我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我每天早上替他準備咖啡。確認他出門帶了鑰匙。在他回家之前把燈打開。他回來的時候門口是亮的。
我的快樂是一種值班。認真的。持續的。隨時準備撤離的。
※
Part II-6 | 我·麥當勞
三十四歲。我請了半天假。
我沒告訴他。我說學校開會。他說好。他替我倒了一杯水放在玄關。我拿起來喝了一口。水是溫的。
醫院的等候區有八個人。我拿了號碼牌。47 號。我坐在塑膠椅上填表格。
表格第三頁。家族史。
我的筆停在「母親」兩個字上面。
停了多久我不確定。旁邊的人咳了一聲。我把那一欄填了。
醫生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。門牌上的字我沒看。房間只坐得下醫生和一張桌子。日光燈管嗡嗡響。桌上有一盒面紙。
他說了那串字。然後他說了另一句:「妳母親那一型,如果是同一個基因突變——子女帶因的機率是百分之五十。」
我已經知道。我從十四歲就知道。我等了二十年。
我說:「謝謝。」
我站起來。我走出去。
對面是一間麥當勞。我推門進去。冷氣。炸薯條的油味。一個穿制服的女生在櫃台後面問我要什麼。
我點了一杯咖啡。
我坐在角落。靠窗。窗外是停車場。有一個女人在牽小孩過馬路。小孩穿黃色雨鞋。沒有在下雨。
我把報告從信封裡抽出來。攤開。讀一次。折起來。攤開。讀第二次。
我的第一個反應不是「不」。不是「為什麼」。
是——對。我就知道。
我從十歲那天開始就在等這張紙。二十四年。它到了。
這張紙給了我一個正當理由。但理由是我十歲那年就寫好的。
咖啡在我左手邊。我沒喝。它涼了。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。
我把報告折回去。塞進包最裡層的拉鏈袋。
我走出麥當勞。陽光打在臉上。我沒有瞇眼。
我站在騎樓下面。
我想:我總算知道可以怎麼開始離開他了。
那天晚上我回家。我做了紅燒肉。他最愛的。五花肉切成三公分的塊。醬油、冰糖、八角。我在廚房站了一個半小時。
他吃了三碗飯。他說好吃。他用筷子把最後一塊肉夾到我碗裡。我沒吃。我看著那塊肉在白飯上面,醬汁慢慢滲進米粒。
我坐在桌對面。多留了兩分鐘才收碗。
碗泡在水槽裡。我打開水龍頭。水是冰的。我沒開熱水器。
我洗碗。一個碗洗了兩分鐘。每一個碗用手掌繞一圈。和他洗碗的方式一樣。
我不是在保護他。我那時候還不知道。我以為我是。我以為離開是一種慈悲。
我不知道那其實是我從十歲就開始準備的事——那張報告只是終於給了我簽證。
※
Part II-7 | 我·選擇許敬庭
我需要一個人。
不是真的需要。是需要一個名字、一個輪廓、一個可以被他誤認的存在。
我在腦子裡翻遍所有認識的男人。同事——太近,園長會知道,家長會知道,全部串在一起。學生家長——太複雜,我還在那裡教書。大學同學陸續結婚,有些搬走了,剩下的都在同一個社交圈裡打轉。
許敬庭。
大三。心臟內科。他在社團迎新的時候坐我旁邊。那一年他表白過一次。下課,教學大樓側門。只有一句。我拒絕了。他說好。他沒問為什麼。
之後十五年。偶爾在同學聚會碰到。他總會走過來。說幾句話。不超過五分鐘。不問近況。只問「最近好嗎」。每次都問同一句。
他安全。他不會越線。他有自己的生活、自己的診所。他不是那種會追問的人——那天在教學大樓側門,他連「為什麼」都沒問過。
我知道他還喜歡我。不是熾烈的那種。是一種沉在底下十五年的東西。不說、不動、不妨礙任何人。他大概自己也習慣了。
我要用這個。
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,我的胃收縮了一下。像吞了一口涼掉的油。
我做了。
我約他喝咖啡。一週一次。我穿新買的藍色圍巾出門——不是他買的,是我自己買的,但重點是:我出門時圍著一條他沒見過的圍巾。我在網路上買了一瓶男性香水。不是敬庭用的牌子。隨便選的。木質調。我把它噴在圍巾內側。
回家的時候,我把圍巾掛在玄關。香水的味道會留在走廊裡。會留在他經過的空氣裡。
敬庭什麼都不知道。
他以為我需要朋友。他以為我壓力大。他問了幾次「要不要去看醫生」。我搖頭。他沒有追問。他就是那種人。我選他也是因為那個。
每次從咖啡店回來我都會在車裡坐五分鐘。方向盤上的皮摸起來是涼的。我的手是乾的。心跳平穩。
我知道我在做什麼。我的胃翻了一下。
我做了。
※
Part II-8 | 我·那些深夜
我開始晚回家。
一週兩次。然後三次。有時候四次。
他以為我去找許敬庭。
我沒有去找任何人。
我開車。穿過市區。沒有目的地。
第一次。量販店頂樓停車場。我把車停在角落。熄火。城市的燈光從四面八方照過來,每一盞都不是照我的。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。螢幕暗著。沒有人打來。
我坐了兩個小時。引擎冷下去的時候會發出細微的聲響。金屬收縮的聲音。
第二次。河濱。我沿著堤岸走。水是黑的,偶爾反光。風從水面吹上來,帶著一股泥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我坐在堤岸上。褲子沾了泥。回家的時候我沒換,直接坐進車裡。座椅上會留下痕跡。
第三次。二十四小時自助餐。白飯、滷蛋、一盤空心菜。窗邊的位子。旁邊坐了一個計程車司機和一個穿工廠制服的女人。沒有人看我。我看了半本書。書名隔天就忘了。
每次回家我身上都帶著外面的氣味——停車場的灰塵、河邊的泥、餐廳的油煙。
他聞到的是「她去了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」。
他不知道那些地方有多空。
那些晚上我在想什麼。
什麼都沒有。
這是我發現的:離開那個家、離開他、不扮演任何角色的時候,我的腦子會安靜下來。完全安靜。像靜止的水。
像媽媽浴室裡的水。
※
Part II-9 | 我·買絲巾
我走進那間店。店員問我要什麼顏色。
我說藍色。
她拿了三條。第一條太亮。第二條太深,接近黑。第三條——我把它繞在脖子上,轉身面對鏡子。
藍。不是希臘的那種藍。更深、更暗。像瘀青的內側。
我買了。
走出店門。我看了一眼袋子裡的絲巾。
我想:這是道具。我在買道具。
小學演話劇。老師從紙箱裡拿出一頂假皇冠。鋁箔紙做的。我戴上去,對著教室後面的窗戶玻璃看了一下。那一秒我不像我自己。
這條圍巾是一樣的東西。
※
Part II-10 | 我·「是。」
三十五歲。星期天傍晚。晚飯吃完了。碗還在桌上。
他說:「我們談一下。」
我放下筷子。
我知道今天是那天。我準備了六個月。
他坐在我對面。臉是平的。雙手放在桌面上。十根手指一動也不動——只有在修錶的時候他的手才會那樣靜。他在壓住自己。
他說:「你是不是有別人。」
心臟在肋骨內壁撞。我聽見它。一下、一下、一下。肋骨的內壁震動。
我的臉沒動。
我說:「是。」
一個字。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。從遠處傳過來的。不是我的聲音。
他的嘴唇壓成一條線。眼睛沒動。他看著我。他看了一分鐘。
他說:「誰。」
我說:「你可以問任何事。但這個我不會回答。」
這句話我練了最久。它必須硬。必須冷。尾音是硬的。不給回彈的空間。
他站起來。他的椅子往後滑。椅腳在地板上刮了一聲。
他走進臥室。我聽見行李箱的拉鏈。衣架碰撞。一下、兩下。
他走出來。手裡拉著行李箱。他沒有看我。
他走到門口。
門關了。
鎖舌彈進去的聲音。
我坐在沙發上。碗還在桌上。紅燒肉涼了。醬汁在盤底凝成一層薄膜。窗外有車經過的聲音。冷氣的壓縮機在嗡。
我坐到窗外的光全暗了。
我沒有哭。不是不想。是我練了六個月不在這一刻哭。我成功了。
凌晨兩點我站起來。我收碗。把剩菜倒掉。紅燒肉滑進廚餘袋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。我洗碗。每一個碗用手掌繞一圈。我擦桌子。抹布折成長方形。
這些動作是安全繩。只要我在做家事,我就不會從那個邊緣掉下去。
我把廚房擦完。流理台。瓦斯爐。水龍頭。擦到發亮。
三點半。我站在廚房中間。抹布在我手裡。擰乾的。
廚房乾淨了。沒有東西可以再擦了。
※
Part II-11 | 我·第一個早晨
隔天我照常上班。
幼稚園。大班。二十三個孩子。我幫他們調顏料。紅色加多了就變成暗的。我教他們加白。
有一個男孩畫了一間房子。他拉著我的袖子問:「老師,你家是什麼顏色的?」
我說:「白色。」
他點頭。他在屋頂上塗了一片藍天。
下班。我回家。鑰匙插進鎖孔,轉了半圈。門開了。
玄關。他的拖鞋不在了。鞋櫃上方他放鑰匙的小碟子空著。
我走進浴室。洗手台上只有一支牙刷。我的。
我走到臥室。打開衣櫃。
他那半邊是空的。衣架還在。一排。空的。我數了。七個。他的襯衫掛這裡。灰色毛衣。工作圍裙。全不在了。衣櫃裡還有他洗衣精的味道。再過幾天就沒有了。
我看了一會。
我把衣櫃關上。
※
Part II-12 | 我·海邊小鎮
我辭了工作。搬到南部一個海邊的鎮。租了一間小房子。房東是一個老太太。她沒問我為什麼一個人。
我每天買報紙。
我在等他的消息。不是壞消息。是好消息——他再婚了、他開了新店、他去了什麼地方。我算過:他會低落一年,慢慢恢復,三年內再婚,五年內有孩子。他會活到六十幾、七十幾。身體底子好。不抽菸。睡眠規律。
我拿他剩下的人生安慰自己。他剩下的那些年是我送他的。這樣想的時候,胸口那個鎖著的地方會鬆一點點。
七個月。我每天把每一頁都翻完。
第七個月。一份地方報紙。角落。一個小方塊。
「北部鐘錶師傅某某,雨夜車禍身亡,得年三十五歲。」
我讀了一遍。
我讀了十遍。
每一遍那幾個字都沒有變。
我把報紙放在桌上。我坐在窗邊。外面的海是灰色的。浪的聲音一直在。它不停。
我坐到天亮。
※
Part II-13 | 我·墓前
我搭慢車北上。在車站轉了一次公車。山路彎了幾彎。
我找到墓園。
我坐在他的墓碑前面。坐到天黑。
碑上的數字。1987–2022。三十五。
我算過他會活到六十幾、七十幾。他只活了三十五。雨夜。隧道。對向來車。他沒有閃。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閃。我永遠不知道。
我這輩子沒有算錯過這麼大的東西。
我蹲下去。碑前長了一棵草。細的。我伸手拔掉。手還算穩。
我沒有說大的話。我說了一些小的、碎的、沒有用的話。
「你店的租約三月到期。我不知道誰在付。」
「那只你修不好的懷錶——指針停在三點零七的那只——我不知道有沒有人接手修。」
「你走的時候只帶了兩件襯衫。冬天的大衣沒帶。我沒有拿來。你會冷。」
我站起來。天全黑了。山上沒有路燈。腳下的石階看不太清楚。
我沒有說對不起。不是不想——是「對不起」太小了。裝不下我做的事。
我往山下走。
下山的路上我一直在想。圍巾、香水、那些深夜、那個「是」——每一件殘忍的事,原本的計算是讓他離開得乾淨、活得輕。
他沒有離開得乾淨。
我把他推進了那條隧道。
我不是在保護他。
我殺了他。
※
Part II-14 | 我·浴缸
我回到租屋處。十二天之後。
我放熱水。
脫衣服的時候我看到右手腕上的疤。二十五年了。邊緣已經變白。摸起來是平的。
我走進浴缸。水是燙的。
我用了媽媽的方式。
她三十五歲八個月。
本章節出自 《白露成霜》(Frozen in Foresight),作者 林雨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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