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桃園機場的行李轉盤壞了一台。
她等了四十分鐘才拿到登機箱。箱子從轉盤上滑下來的時候碰到旁邊一個硬殼行李箱,發出一聲悶響。她伸手拉過來,左手扶著箱蓋上方。裡面的骨灰罈用毛巾墊了三層,四角塞了衣服。
出關已經晚上八點多。計程車回台北大約四十分鐘。司機問她從哪裡回來,她說日本。司機說四月初的日本櫻花應該開了吧。她說嗯。
公寓在大安區,十二樓。門鎖有一點澀,大概是六天沒開的關係。轉了兩圈,門開了。
客廳有月光,夠看路。空氣是關了幾天的房子特有的悶。她把箱子拉進來,蹲下來打開,把骨灰罈拿出來。白色的布包著。
放哪裡。
客廳的電視櫃旁邊有空位。書房的書桌上也行。臥室的床頭櫃。她站在客廳中間捧著它,環顧了一圈。每一個位置都不對。她說不出哪裡不對。
她走進書房。大概三坪半。一張書桌、一張椅子、一個書架。書架上半段是他的攝影集和雜誌,下半段是她的建築法規跟結構計算手冊。兩個人的書從來不會混在一起。中間有一本不知道誰的,是海洋生物的圖鑑,書脊折了一角。牆上掛了一張他拍的照片,黑白的,什麼港口,船的桅杆在畫面右邊切了一半。她以前沒有仔細看過。現在也沒有仔細看。
她把骨灰罈放在書桌上。桌面上有筆筒、幾本雜誌、一副耳機。她把雜誌移開,騰出一塊空間。放下去的時候布底跟桌面之間有一聲很小的摩擦。
不太對。但她沒有再移。
她洗了澡,躺到床上。頭髮沒吹乾,枕頭沾了一片濕。公寓很安靜。太安靜了。島上的房子至少有風在木板壁縫裡的聲音,木頭的膨脹收縮,貓在不知道哪裡走動。這裡是十二樓,RC 結構,隔音做得很好。隔壁住了一年多,她從來沒聽過隔壁的聲音。
床頭櫃上有一隻他的手錶。電子錶,銀色的,錶面暗著。她以前沒注意它。也許每天都在那裡。錶帶扣環的金屬有磨損,大概戴了很久。她不知道他出國帶哪一隻。她不知道他有幾隻。
她把手機充電線插上,螢幕亮了一下。三個未讀。翌萱傳的業主修正圖、鄭銘哲轉的結構技師回覆、一封廣告。她把手機翻過去,螢幕朝下。
※
隔天早上五點四十醒來。不是鬧鐘,是窗簾縫裡進來的光。她躺了幾分鐘。公寓的天花板是白色的,沒有裂紋,六年前搬進來之前她自己驗過。浴室的磁磚她選的,廚房的檯面她畫的剖面圖,牆面她跟油漆師傅在現場調過三次色號。這是她參與過的房子。她知道每一根管線在哪裡。
客廳的茶几上有一層薄灰。她用手指劃了一下,灰不多,六天的量。茶几旁邊的沙發角落有一顆他的衣服鈕扣,深色的,掉在縫裡不知道多久。她看到了。沒撿。
洗衣機裡有一批之前洗好沒曬的衣服,她打開蓋子聞了一下,有一股悶味。重洗。
她泡了咖啡。站在廚房喝。窗外是大安區的早晨,對面大樓的窗戶反光。冰箱裡的牛奶過期了三天,她打開蓋子聞一下,酸了,倒掉,瓶子沖了一下丟回收。冷凍庫有一盒他買的水餃,袋口用夾子夾著。她把門關上。
六點半出門。
※
穿了正常的上班服裝,白襯衫跟深色長褲。背包裡多了一份從日本帶回來的文件夾——辦事處、司法書士、保險,分成三個透明袋。這些她打算利用中午休息或下班後處理。鞋子昨天在島上的石階踩出一個小刮痕,她出門前看了一眼,沒理。
八點四十五進辦公室。電梯等了兩班才上去,第一班滿了,第二班有一個人推著文件推車擋在門口。走廊地板剛拖過,有清潔劑的味道。她經過茶水間,微波爐上面的鳳梨酥已經不見了,盤子洗了放在旁邊。劉翌萱先看到她。
「若筠姊,回來了?」
「嗯。回來了。」
她走到自己的座位。桌面是空的,跟她走之前一樣。鄭銘哲留的便利貼還在。她把筆電打開,連上 Wi-Fi。上次看信是在高松港那間咖啡店,五天前。四十三封未讀。
她花了半小時把信掃完。大部分是例行的——業主信件、建材報價、公會通知。延平南路的台電管遷回覆了,鄭銘哲已經處理了。內湖案上週碰了業主,平面方向確認了。她看了鄭銘哲發的會議紀錄,翌萱做的簡報附在後面。陽台深度從二一〇改成一八〇,推進了半米。備註欄寫「業主要求」,沒寫原因。她看了一下平面圖的標註線,數字對得上。
她回了幾封信。打了幾通電話。跟結構技師確認延平南路第七頁的配筋問題——主筋跟箍筋的搭接長度,她記得上次開會有改,但會議紀錄上沒寫。技師說沒改。她在紀錄旁邊用鉛筆寫了「確認」兩個字。開了一個小時的線上會議,討論內湖案的停車場動線。會開到一半她的螢幕休眠了,滑鼠動了兩下才回來。
會議裡,結構技師問內湖地下室的連續壁有沒有確認安全監測頻率。她翻了桌面上一份她走之前打的備忘——上面寫了「CL-3 傾度管」,底下的數字她現在看不太清楚,鉛筆字被她自己的手肘蹭糊了。她說等她查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鄭銘哲走過來。
「日本的事處理得怎樣?」
「還在跑。文件認證要等,保險要等。房子的部分比較複雜,可能還要再去一趟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可能五月。我先把延平南路的送審顧好。」
「好。不急。」
她看了他一眼。「我回來上班了。正常排就好。」
「我知道,」他說。「我的意思是你那邊如果有事要請假,不用客氣。」
「嗯。謝謝。」
他走了以後她把便當盒打開。排骨飯。事務所樓下的自助餐,翌萱幫買的。她吃了三分之二,剩的扔了。翌萱中午有問她島上的事。她說就是處理房子。翌萱問什麼房子。她說她丈夫在日本有一棟房子,要處理。翌萱沒有追問。整個辦公室大概都知道了。她不確定鄭銘哲跟誰說了什麼,但每個人路過她座位的時候語氣都輕了半度。她聽得出來。
下午她繼續做延平南路的設計變更。第三頁的配筋圖她調了半小時,主筋間距從十五改成十二點五,圖上那條標註線她拉了三次才對齊格線。第七頁的結構計算書她重跑了一遍——數字沒問題,她之前就算對了,但她還是重跑了一遍。鋼筋量計算表,剪力牆配置,樓板撓度檢核。這是她的習慣。她不相信別人的手沒動過。五點半的時候翌萱問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餐。她說今天有事,下次。
※
下班後她去區公所辦死亡登記。
從事務所走到區公所十四分鐘。她路上經過一間花店,門口擺了白色菊花和百合。她沒有停。經過一個十字路口,等紅燈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,高橋寄了一封新信,主旨是日文。她站在斑馬線前面看了一眼,翻譯 app 抓到「火災保險」和「期限」兩個詞。綠燈了。她把手機收回去。
帶了辦事處認證的文件、護照影本、死亡診斷書的中文翻譯。區公所在地下一樓。走下去的時候樓梯間有兩個老人在聊天,擋了半邊,她側身過去。承辦窗口排了三個人,她抽了號碼牌。前面一對夫妻在辦遷戶,講了很久,女人的聲音偏大,男人一直翻資料夾。她等了十幾分鐘。
承辦人是一個四十幾歲的男人,桌面上有一疊表格和一台很舊的蓋章機。他翻了翻,問有沒有死亡屆受理證明。她拿出來。又問有沒有經駐外館處驗證。她說有。他一頁一頁翻過去,每翻一頁手指在紙角頓一下。影印了一份,蓋了章。
「戶籍的部分,」承辦人說,「配偶死亡的話,我們做除戶登記。您的戶籍狀態會從『有配偶』變成『配偶死亡』。大概三到五個工作天。」
她點頭。她想問那之後她的身份欄寫什麼。沒有問。
「還需要什麼嗎?」
「不用了。謝謝。」
她走出區公所的時候天還亮。四月的台北,六點多太陽還沒下去。她站在門口看了一下馬路。機車停了一排,有幾台歪了。對面有一棵行道樹。台灣欒樹,還沒開花。樹根把人行道磚塊頂起來了一小段,她看了一眼隆起的角度——大概兩到三公分,路過的人不會注意。她轉頭走了。
回公寓的路上她繞去全聯。買了雞蛋、牛奶、一包白米。結帳排了四個人。前面的老太太翻了很久的零錢包。她站在後面,手裡提著那份區公所的收據,疊在文件夾外面。收據很薄,被冷氣吹得微微抖。她換了一隻手拿。
※
第二天中午她跑了保險公司。辦公大樓在忠孝東路,地下一樓。電梯裡有保險公司的廣告,畫面是一家三口在海邊。她看了三秒。門開了。
壽險理賠。抽號碼牌,等了二十五分鐘。她帶了保單正本、死亡證明書翻譯公證本、受益人身份證明、銀行帳戶影本。櫃檯人員是年輕女生,翻了二十分鐘,每一份都用迴紋針夾好對齊。最後她說有一份文件格式不對——死亡證明書的翻譯日期用了西元,但日文原文是令和紀年,格式要一致。
「我請翻譯社重出,」她說。「你可以先收其他的嗎?」
「可以。但理賠要全部文件到齊才能送審。到齊之後大概四到六週。」
「好。我知道了。」
她走出來的時候看了一下手機。十二點四十。還有二十分鐘的午休。保險公司到事務所走路十八分鐘,搭公車兩站但等車不一定比較快。她走了。
忠孝東路中午很吵。她經過一間便利商店,進去買了一個飯糰。站在路邊吃了。塑膠包裝撕開的時候掉了一粒米在地上。她看了一眼,踩過去。走了三步,回頭把那粒米用衛生紙撿起來,丟進垃圾桶。
下午一點零三分回到座位。螢幕上有翌萱轉的信——內湖案的業主又改了陽台欄杆高度。從一一〇改回一二〇。她看了一下原因。業主說小孩會爬。
她回了一行:一二〇 ok,施工圖我改。
※
第三天下班後她去日台交流協會補辦了一份印鑑證明。上次辦的那份已經送去高松了。窗口說有效期限三個月。她多辦了一份備用。
辦完出來七點十分。協會在濟南路。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這條路。暗了。路燈亮了一半,有兩盞沒亮,底座的控制盒蓋子沒關好。她走到巷口。旁邊那條巷子有一間她以前常買的咖啡店,招牌燈還亮著。她走過去,沒有進去。玻璃門上貼了新的營業時間,比以前晚關一小時。
走回公寓的路大概二十分鐘。經過一間乾洗店,門口掛了幾件塑膠套的衣服,其中一件的塑膠套破了一個洞。四月的傍晚比三月長,走到家的時候還看得到天邊一條橘色的光。電梯到十二樓,走廊的感應燈慢了兩秒才亮。她在樓下信箱拿了信。兩封帳單,一封銀行對帳單,一封信用卡DM。沒有私人信件。她已經很久沒有收到私人信件。
第四天她打電話給翻譯社,催了令和格式的修正版。翻譯社說兩個工作天。她問能不能快一點。對方說可以加急,加急費三百。她說好。掛了電話,她算了一下這幾天跑文件花的時間——區公所來回加等候大概兩小時。保險公司三小時。協會一個半小時。翻譯社電話十五分鐘。加起來七個小時左右,分散在四個下班後的傍晚和一個中午。每一趟都在不同的方向。區公所在事務所南邊。保險公司在東邊。協會在北邊。她沒有特別規劃路線。每天下班看哪一項最急就先跑哪一項。
同一天晚上她回了高橋的信。把台灣這邊辦好的項目列了一遍:死亡登記已送件、保險送件中差一份翻譯、印鑑證明兩份。問他繼承登記的進度,問五金行的帳是不是只能現場付。又問了一個她一直想問的問題:民宿的簡易宿所許可,如果她不打算繼續營業,可以直接註銷嗎?還是必須走名義變更再註銷?
到了週五,死亡登記下來了。她去區公所領了新的戶籍謄本。狀態欄:配偶死亡。
她看了那四個字。字是印刷的,明體,標準格式。然後把文件夾好,放進包裡。
台灣這邊的事,到這裡算是收尾了。死亡登記辦完。保險送件中,等翻譯修正就可以補齊。印鑑證明備好了。戶籍更新了。每一項她在手機備忘錄裡打勾。五項,全勾完了。一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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骨灰罈還在書房的書桌上。她每天經過書房門口都看到它。早上出門前看到。晚上回來放包包的時候看到。有一天她走太快,肩膀撞到門框,退了一步,剛好面對著桌面上那個白色的形狀。
有一天晚上她走進去,想移到別的地方。拿起來。走到客廳。放在電視櫃上。退一步看。電視櫃是黑色烤漆的,她買的,宜家,組裝花了一個下午,螺絲少了兩顆她去五金行補。電視旁邊有遙控器和一盒面紙。白色的骨灰罈布包放在那裡,跟遙控器並排。
她又拿起來。走到臥室。放在床頭櫃上。床頭櫃原本擺著台燈和她的護手霜。他的電子錶在旁邊。護手霜的蓋子沒蓋緊,她順手轉了一下。骨灰罈放在台燈跟錶之間。太擠了。她把台燈往左推了五公分。
不對。
她拿回書房放回原位。桌面上有一圈淡痕,布底壓出來的。罈的位置剛好對上那個圈,偏了半公分,她沒有調。
她沒有處理骨灰的安置。維新的媽沒有再問。她自己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安排——是帶回日本放在那間寺院,還是找一個台北的塔位,還是先放著。她選了先放著。不是決定。是還沒有想。
那幾天她每天經過書房門口的時間加起來大概十次。出門前一次,回來一次,去上廁所來回兩次,拿東西幾次。每次都看到。白色的布包在桌面上,跟筆筒、雜誌、耳機排在一起。有一天她進書房拿計算機,手伸到桌面上的時候,手背幾乎碰到布包的邊緣。她沒有碰到。計算機在旁邊,她拿了就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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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週開始,日本那邊的信一封一封進來。
司法書士高橋:繼承登記需要的文件清單(她已經準備了大部分)。火災保險到期日是七月,名義變更需要所有人到場簽名。簡易宿所的許可名義也要變更,需要向保健所申請。五金行的賒帳明細——螺絲、防水膠、木料、規格不對的鉸鏈,總共一萬八千日圓。
田中透過高橋傳話,高橋的信是日文,她用翻譯app逐段拍:屋頂北側有幾片瓦移位了,下雨會漏。後院的繩樁第三根完全鬆脫了,底部的混凝土基座裂開了,他用繩子綁了,但不確定能撐到颱風季。
她一封一封讀,一項一項列進備忘錄。手機螢幕上的清單越來越長。大部分需要她本人到場:法務局在高松本島,市役所在高松,保健所在高松。簡易宿所許可的名義變更需要建物所有人本人申請。屋頂跟繩樁需要現場施工。遠端能解決的只有付帳和回信。但付帳要銀行轉帳,她沒有日本的銀行帳戶。
禮拜二晚上她寫了回信給高橋。用中文寫,她知道高橋看得懂基本中文。內容是確認文件收到、詢問五金行能不能讓她下次到場才付、問火災保險的名義變更可以用委任狀代理嗎。高橋隔天回了:五金行可以等。保險名義變更必須本人。他在信末加了一句,大意是六月之前辦完比較好,因為颱風季的保險空窗會有風險。
同一天晚上,她收到民宿的一封 email 轉寄。訂房平台的客服通知:有兩筆住客評價尚未回覆,系統將在十四天後自動關閉回覆視窗。她點進去看。評價是之前住過的客人寫的,一個給了四顆星,一個三顆星。三顆星那個寫了兩行日文評語,她翻譯了一下,大意是「設施老舊但安靜。熱水要等。」
她沒有回覆。
她搜了「瀨戶內海 離島 民宿 委託管理」。出來幾個結果。大部分是大島跟小豆島的,她過濾了一下地區。剩兩間高松市區的管理公司有寫離島對應。她填了線上諮詢表,建物面積、構造、營運年數、現況照片。照片她只有上次在島上拍的幾張,角度不好,但先傳了。
第一間當天回了:基本方案月費四萬日圓,含清掃、鑰匙交付、線上訂房管理。進階方案七萬五,加住客接待和緊急應對。颱風巡檢、老屋修繕、後院安全、外語接待,不含在任何方案,需另議。附件是一份 PDF,八頁,她在手機上用兩根手指放大看。服務條款第四條:「因設施老朽導致之住客傷害事故,管理方不負擔損害賠償責任。」她把那行截圖了。
第二間隔天回:報價更高。初期調查費另計。備註:「離島物件加收交通附加費(渡輪費用實報實銷)。」問卷裡問了建物年齡、構造種類、上一次耐震診斷日期。她填不出最後一欄。
她拿筆在紙上算了一下。管理費月付四萬。渡輪交通附加大概每月六千到八千。修繕預備金她保守估二萬。火災保險年繳,攤提下來月均大概五千。加起來每月至少七萬一到七萬三。
她看了訂房簿上的紀錄。島上那棟民宿過去一年平均月營收大概三萬五到四萬日圓。基本方案的月費就跟營收差不多。用建築師的算法:月固定支出等於月營收,損益平衡都做不到,還沒算修繕準備金。加上修繕跟保險,每月淨虧三萬以上。一年三十六萬日圓。她把那個數字圈起來。
不可行。數字很清楚。但她也沒有立刻把兩家管理公司的諮詢窗口關掉。
她把兩份報價截圖存在手機裡。沒有回覆。
同一週,她又收到兩封民宿的 email。一封是訂房平台的自動轉寄——有人問六月有沒有空房,附了一句:「小さなお子さん連れですが大丈夫でしょうか。」她翻譯了一下。帶小孩。她想了想那個沒有扶手的後院石階。另一封是之前那封問五月十日到十二日能不能入住的。她上週沒回,對方又寄了一次,語氣客氣,結尾寫了「お返事お待ちしております」。
她把信標記為已讀。沒有回覆。
※
禮拜五晚上,她在公寓的沙發上坐著。窗外是大安區的街燈和對面大樓的窗戶,有幾戶亮著。樓下有人在遛狗,狗鏈拖在地上的聲音隔了十二層樓還是聽得到,過了幾秒就沒了。
茶几上有一疊帳單,自動扣款,不用管。旁邊有一封寄給維新的信——攝影器材公司的 DM,封面印了一台她不認識的相機。她沒拆。放在帳單旁邊。冰箱裡買回來的牛奶開了但沒怎麼喝。洗衣機的那批衣服重洗完曬好了,收進來疊在沙發扶手上。裡面有兩件他的T恤,一件深藍一件灰。她跟自己的衣服一起曬在陽台上。深藍那件的領口鬆了,掛在衣架上垂下來。她摺的時候手指碰到那個鬆掉的領口邊緣,布料軟了,失去了彈性。她折好,跟灰色那件疊在一起,放進他那邊的衣櫃。衣櫃右邊三格是他的。她沒有打開看。
她坐回沙發。茶几上還有一個信封,水電費帳單。她拆開看了一眼——四月的電費偏低,大概是她不在的那幾天拉低了平均。
她打開手機。高橋的信還在未回覆裡。田中的話還在紀錄裡。瓦片、繩樁、火災保險、簡易宿所。每一件都不是急事。但每一件都不能完全放著不管。
她打開航空公司的 app。手機螢幕亮度在暗的客廳裡刺了一下眼睛,她調低了兩格。
台北飛高松。四月二十八日。有一班早上的。她看了一下價格。來回票比兩張單程便宜。
去程四月二十八日。回程沒選。她看了一下單程跟來回的價差。來回便宜三千多。她選了來回,回程訂五月十七日。三個禮拜。應該夠。
她按了付款。手機震了一下。
她把手機放在沙發扶手上。螢幕暗了。客廳暗了,只有廚房的小燈亮著。書房的門半開,看得到骨灰罈在書桌上的輪廓。旁邊筆筒的影子歪在牆面上。
她不是去經營民宿。她是去把那棟房子整理到可以交給管理公司、出售,或至少可以放著不管。台灣這邊的事處理完了。日本那邊還有一堆。十天應該夠把最急的事跑完——文件送件、五金行結帳、現場狀況拍照、跟管理公司做一次完整的屋況報告。如果不夠,就再說。
她還是沒有回那兩封訂房的信。陽台上的衣服在風裡動了一下。
本章節出自 《半成品》(Half-Finished),作者 林雨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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