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個女人站在玄關外面,手機還舉著。
若筠看著螢幕上的確認信。寄件人是陳維新。日期是二月初。內容六行,中文,入住日期、房價、晚餐不供應、早餐八點到九點。信末寫著:「從港口走過來大約八分鐘,若迷路請打電話。」
她看完那一行,抬頭。
「老闆不在嗎?」女人問。
若筠的手還扶在門框上。門框下方有一段被蟲蛀過,表面補了木補土,顏色比旁邊淺。補得不好。她看到了,沒有碰。
「他過世了,」她說。「我是他太太。」
女人沒有馬上說話。手機螢幕還亮著。過了幾秒,她把手機收回外套口袋。
「抱歉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不知道,」女人說。「我朋友幫我訂的。」
若筠看了一眼時間。五點二十七分。下午四點返航的船已經開走一個多小時。下一班是明天早上九點。島上沒有旅館。這一棟是不是能算旅館,她還不能確定。
「妳訂兩晚。」若筠說。
「對。」
「我不能確認現在還能接待。」
女人看著她。路上沒有其他人。港口的方向被石牆擋住,行李箱停在柏油路邊,輪子卡在一條裂縫裡。
「船已經沒有了。」女人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們站了一會。
若筠把門再拉開一點。「先進來。今晚先住。明天早上再說。」
女人點頭,把行李箱抬上玄關的石階。輪子卡了一下,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。若筠伸手扶了箱子側邊。箱子不重。
玄關的燈在她們頭頂亮著,燈泡外面罩了一個藤編燈罩,邊緣有灰。下午她剛進門時還沒開燈,現在燈亮了,這棟房子看起來更舊。不是髒。是每一處都有人用過,又沒有完全收拾好。
她翻開訂房簿。今天那一格只有一個名字。旁邊寫著二泊,鉛筆字。房號欄寫著「二階・海側」。她不知道哪一間是海側。
「我看一下房間。」
她拿了鑰匙,走上樓。
木樓梯寬不到八十公分。踏板中央有磨損,靠牆那邊比較完整。她走到第三階,腳下有一聲細小的吱響。不是結構問題,應該是踏板跟支撐木之間有一點鬆。她記下位置。
二樓有三個房間。走廊盡頭的窗戶面向海,玻璃上有鹽霧留下的痕。左邊第一間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紙條:海。右邊貼著山。字是他的。她停了一下,只把左邊的門打開。
房間比她預期小。榻榻米六疊,靠窗一張矮桌,角落有折好的被褥。窗外看得到港口外側的防波堤。床單疊得整齊,枕套是洗過的,有一點洗衣粉味。她拉開壁櫥,裡面有兩條備用毛巾、一個小暖爐和幾個衣架。
可以住。
她回到樓下。
「二樓左邊。浴室在一樓後面。熱水我還沒試過,等一下確認。」若筠把鑰匙放在櫃檯上。「早餐八點到九點,信裡是這樣寫的。但我不確定明天之後能不能照常接。」
女人看著她。「如果不方便,也不用準備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
其實她不知道要準備什麼。她只知道確認信上寫了早餐。
女人拿了鑰匙和行李上樓。樓梯又響了一次。這次是第五階。
若筠站在櫃檯後面。訂房簿攤著。她看著今天那一格。二泊。確認済。鉛筆的勾壓進紙面,留下半圈凹痕。
她拿了一張影印紙,想寫暫停營業。筆尖碰到紙面,停住。她不知道該貼在哪裡。貼在門口,那個女人就在樓上。貼在窗上,明天早上九點之前也沒有用。
她把紙折成兩半,放進抽屜。
※
熱水器在浴室外面的牆上。控制面板是日文。她按了開關,螢幕亮起來。水龍頭轉到熱水,等了快一分鐘,水還是冷的。
她蹲下去看瓦斯開關。開著。又看管線。沒有漏。她回到控制面板前,按了幾個鍵,面板發出一聲短音,螢幕跳出一串她看不懂的字。
她用手機拍下來翻譯。翻出來是:「燃燒準備請等待。」
她等了三分鐘。水開始變溫。
她走到廚房。冰箱是空的。下午她已經看過一次,但現在她需要它不是空的。冷藏室裡有半盒雞蛋、一包開封的味噌、一小袋青菜,葉子邊緣有點黃。冷凍庫有兩片吐司和一包凍到結霜的魚。她拿起吐司看日期,還沒過期。
調味架上有醬油、みりん、鹽、胡椒。米桶裡還有米。電鍋旁邊貼著日文標籤,她看了半天,認出炊飯兩個漢字。
早餐可以做飯、煎蛋、味噌湯。魚先不要。她不知道那包魚放了多久。
她把米洗了。水沖進鍋裡,帶出一點白。她洗了三次,直到水比較清。米放進電鍋,按下炊飯。電鍋開始有低低的聲音。
客廳沒有人。二樓傳來行李箱拉鏈打開的聲音。然後是拖鞋踩過榻榻米邊條的聲音。她聽了一下,走到玄關,把鞋子排好。女人的鞋是一雙灰色布鞋,鞋底沾了一點港口的砂。
她看見鞋櫃上那頂棒球帽。黑色,帽簷洗得有點白。旁邊的手電筒沒電,她按了一下,不亮。她把手電筒放回原位。
晚上七點多,女人下樓。
「附近有吃的嗎?」她問。
若筠拿出手機搜尋。島上沒有餐廳。雜貨店可能已經關了。她看著搜尋結果,又看著廚房。
「沒有,」她說。「我可以煮一點飯。不是晚餐。」
女人說:「飯就可以。」
她們在廚房裡沒有太多對話。若筠煮了飯,煎了兩顆蛋,把青菜燙過,用醬油拌了一下。味噌湯的味道太淡,她加了第二匙味噌。還是淡。她不再加。
她不知道對方吃多少。飯煮了兩杯米,盛的時候停了一下,不確定要裝多滿。她先盛半碗,放在女人那邊。自己也盛半碗。鍋裡還剩大半。
餐桌有四張椅子。她把其中兩張拉出來。桌面離窗戶很近,風從窗框的縫裡滲進來,醬油瓶的底部有一圈沾在桌面上的舊漬。她把筷子擺好,筷子是竹筷,不成對,長度差了幾毫米。女人坐下,筷子拿得安靜。若筠坐在對面,六分鐘吃完一碗飯。飯有一點硬,水放少了。女人沒有說。
女人把蛋黃戳破,拌進飯裡。若筠看了一眼,把自己的蛋整顆放進嘴裡。
「妳今天才到?」女人問。
「下午。」
「那事情不少。」
「嗯。」
女人點頭。沒有再問。
這讓若筠比較容易把那碗飯吃完。
飯後,女人拿著杯子走到後門邊。
「這裡可以出去嗎?」
若筠走過去看。廚房後面有一扇木門,門閂老舊,下面墊了一片橡膠片防止門自己滑開。她下午進屋時沒有打開過。門外是一小段後院,地面鋪著不規則的石板。石板之後是一片低矮的草,草的盡頭有一排木樁和繩子,再過去就是往海邊下去的石階。海灘不大,黑灰色的砂,靠近水線的位置有幾塊扁石。再遠一點是海。
「可以,」若筠說。「但我還沒檢查過。」
女人站在門邊看了一會。「我朋友以前來過,說後面可以走下去。」
「妳朋友?」
「她去年住了一週。說這裡安靜,晚上只聽得到水聲。她叫我有空可以來。」
若筠看著那排木樁。第二根有一點歪,繩子垂下去,離地不到二十公分。石階旁邊沒有扶手。天已經暗了。
「明天白天再下去,」她說。
女人點頭,把後門關上。
若筠收碗。水槽下面的排水管接頭有一圈白色的水漬,乾了之後結成薄殼。她用指甲刮了一下,是水垢,不是漏。水龍頭冷水那邊轉到底,水柱偏左。她轉回去,水龍頭滴了三滴才停。墊片的問題,十分鐘能換。工具箱裡有沒有墊片,她不知道。
她把碗洗完,擦了桌子。抹布有一股潮味,她擰了兩次,水變清了才擦。桌面是實木,邊角有幾道刀痕,應該是直接在上面切東西留下的。桌腳底部沒有墊片,跟磁磚地板之間會晃。她用腳踩了一下桌腳試晃動幅度,大概三毫米。墊一片瓦楞紙就行。她沒有墊。
※
隔天早上六點二十分,她醒來。
房子裡沒有聲音。她睡在一樓靠後面的一間房,可能原本是儲藏室改的。房間裡有一張單人床,一個小櫃子,牆面只刷了底漆。底漆不均,有兩處滾筒痕跡留在牆上。她昨晚躺下後看了十二分鐘,最後關燈。
她起床去廚房。米飯還有一半。她重新加熱,煎蛋,切了一小段醃蘿蔔。味噌湯這次稍微鹹了一點。她把早餐放在餐桌上,八點整。
女人八點十二分下樓。
「早。」
「早。」
她坐下吃早餐。若筠站在櫃檯旁邊看訂房簿。四月二日之後沒有訂房。四月五日有一筆,被鉛筆圈起來,又劃掉。再往後,有幾頁空白。五月有兩組。六月開始多一點。有些名字旁邊寫了電話,有些沒有。有一個名字被劃掉,旁邊寫著「返金?」。她看不懂那個問號是問誰。
「這個可以嗎?」女人指了指味噌湯。
「可以。」
「我是問妳要不要喝。」
若筠看了她一眼。「喔。」
她去拿了一個碗,盛了半碗湯。湯有點鹹。她喝完。
女人吃完早餐,問後門能不能走。
若筠拿了手電筒和鑰匙。她本來只是要看門,結果走到了後院。早上的光把石板照得清楚。石板有幾片高低差超過兩公分,邊緣長了苔。木樁第二根歪,第三根底部鬆。繩子還能擋人,但擋不了小孩。石階一共二十三階,沒有扶手,最下面三階有海水乾掉後留下的鹽痕。
她蹲下來看石階的基座。石材是當地的花崗岩,切割不精確,靠海那一側風化嚴重,表面粗糙度已經算安全,不容易滑。但第九階和第十階之間的高差不一致,一階十八公分,下一階突然變成二十四公分。走慣了會被絆。她站起來,又看了一遍木樁。木樁是杉木,沒做防腐處理,底部插進土裡的部分發黑。第三根用手推了一下,動了。
後院左側靠牆的位置有一棵みかん樹,不高,樹幹直徑大概十五公分。樹下堆了幾個空的塑膠花盆和一捲園藝用的綠色鐵絲。牆是石砌的,表面沒有抹灰,石頭之間用水泥勾縫,有幾條縫裂開了,縫裡長出一種她叫不出名字的蕨類。
女人站在她後面,沒有催。
「可以下去,」若筠說。「慢一點。」
女人點頭,自己走下石階。她在海灘邊停了一會,把鞋子脫了,提在手上,赤腳踩到砂上。若筠站在上面看。砂面有幾條被水推過的線,靠左邊有一個藍色塑膠瓶。她記下來,等一下要撿。
瓶子被海水磨了很久,標籤已經沒有了,瓶身變成半透明的淡藍色。蓋子不見了。
回到屋裡,她把訂房簿翻開,又翻到今天那格。二泊。她在旁邊寫了一個小字:在住。
九點十分,返航船已經開了。
她本來可以叫那個女人搭九點的船回高松。這件事現在已經過了。若筠把筆蓋蓋上,去廚房把昨天的碗洗掉。
上午,女人在後院、海灘和二樓房間之間來回。她沒有問 Wi-Fi,沒有問老闆的事,也沒有問附近景點。十點多,她拎著那個藍色塑膠瓶回來,瓶身被海水磨得發白。
「這個丟哪裡?」她問。
若筠看著門口那張日文垃圾分類表。她拍了一張,用 Google 翻譯。翻出來是「塑料瓶,取蓋,壓碎,資源日第二火」。她看了三秒。
「先放那邊。」她指著玄關旁邊的紙箱。
女人把瓶子放進去。
若筠留在屋裡整理。她從櫃檯抽屜找到一疊住宿登記表。日文版、英文版、中文版各幾張。中文版上有幾個翻譯錯誤,「入住人數」被寫成「住宿的人口」。她拿筆改了一下,改完又覺得沒有必要。還是改了。
她在櫃檯下面找到一個小紙盒。裡面有鑰匙牌、收據本、幾張名片、一包沒拆的黑色原子筆。名片上印著民宿名字:みかんの家。下面是日文地址和電話。沒有中文名。她把名片放回去。
上午十一點,她拿著手機繞了房子外面一圈。
從正面看,木造二階建,外牆是杉板下見板張り,有幾片板子翹起來,釘子露出頭。屋頂是灰色的水泥瓦,她站遠了看,左側最後兩排瓦片有一片位移,縫隙大概一公分多。不會馬上漏,但下一個颱風季不好說。她用手機拍了三張。
東側外牆靠地面的位置有一條水平裂縫,寬度不到半毫米,長大概六十公分。不是結構裂縫,應該是底漆收縮或者砂漿面層龜裂。她用指甲摳了一下,粉化了。屋簷下方的破風板有一段油漆剝落,露出底下的木頭顏色,偏灰,沒有腐朽。
她走到北面。這一側沒有窗,只有浴室的排風口和瓦斯管。排風口的防蟲網塞了灰。瓦斯管外面包著保溫膠帶,接頭處的膠帶已經鬆開了,露出銅管。
她把這些拍下來,在手機備忘錄裡打了幾行字:瓦片移位左側兩排。東面底層裂縫60cm粉化。破風板剝漆。排風口堵塞。瓦斯管膠帶脫落。木樁3號鬆動。石階無扶手。水龍頭墊片。
打到第八項的時候停了。
中午前,田中來了一趟。
他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。袋子裡是幾顆みかん。他說了一串日文。若筠只聽懂「これ」和「食べる」。他把袋子放在玄關地上,指了指廚房,又指了指自己,然後笑了一下。
「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。」她說。
田中點頭,看了看屋裡,問了一句話。她沒聽懂。
她拿出翻譯 app,請他再說一次。田中對著手機說話。翻譯出來:「客人、來、好嗎。」
「來了,」她說。又發現他聽不懂。她比了一個一的手勢,指二樓,再點頭。
田中說「そう」。又說了幾句,翻譯 app 只抓到一半,顯示:「晚上、門、風。」
若筠猜他是在提醒晚上風大要關門。她點頭。
他走之前,低頭看了玄關的鞋。灰色布鞋。他又看了她一眼,沒有多說。
下午,若筠盤點房間。
海側房住著人,她只看了走廊和空房。山側房的窗軌卡砂,廁所排風扇聲音偏大,一樓浴室熱水要等三分鐘,後院石階沒有扶手。廚房裡的米還夠四五天,雞蛋剩三顆,味噌半包。床單有五套,能用的只有三套。洗衣精剩不到一半。現金盒裡有二萬四千日圓,帳本上沒寫來源。
她把問題列在一張紙上。列到第十二項,手機震了一下。
辦事處來信。附件兩個,一個 PDF,一個 Word 檔。主旨寫得很長,包含死亡證明、骨灰領取證明、文件認證補件。她把信讀完。每一項都可以處理,但沒有一項能立刻處理完。翻譯要時間。認證要時間。回覆要在工作天。
她回信。打了四行:收到附件,會盡快準備正本。翻譯件預計下週。請問認證需要到現場還是可以郵寄。又加了一行:骨灰帶回台灣需要什麼文件。
發送。信箱顯示寄出時間,下午兩點十七分。日本時間。台北時間一點十七分。辦事處在大阪。她不確定對方幾點下班。
第二封信是高橋。日文和中文混在一起。繼承登記資料、火災保險、簡易宿所許可名義、空屋管理。高橋建議她回台灣前先確認房屋現況,尤其屋頂、後院、瓦斯和熱水器。若回台灣後再委託處理,最好先拍照。
屋頂的照片她上午拍了。她把三張照片附在回信裡,又打了幾行字:屋頂左側瓦片位移,東面外牆有裂縫,後院木樁鬆動。其餘待整理後寄完整清單。
她把手機放在桌上。螢幕暗掉。
女人下樓,手裡拿著一顆田中送來的みかん。
「我可以坐後面嗎?」她問。
「可以。」
「我朋友說她以前每天坐在那裡。她說不做什麼也可以坐一下午。」
若筠看了她一眼。
女人把みかん放在桌上。「她講得有點誇張。」
「嗯。」
若筠沒有說這裡還有十二項問題。她把清單翻過來,背面朝上。
那天晚上,她沒有再提能不能住第二晚。女人也沒有問。若筠煮了飯,煎了最後三顆蛋裡的兩顆。青菜不夠,她把田中送來的みかん洗了,放在盤子裡。冷凍庫裡那包魚她拿出來看了一下,外包裝的日文她只認得「鯛」一個字。生產日期印在封口,去年十月。她放回去。
這頓飯還是不成樣子。
女人吃完後,把碗拿到水槽旁邊。
「我自己洗?」
「不用。」
女人把碗擱在水槽邊,去後院坐了一會。後門開著,風進來,廚房的紙巾被吹起一角。若筠用調味罐壓住。
水龍頭又滴了。她站在水槽前面聽了四滴,間隔大概七秒。
※
第三天早上,女人退房。
早餐她還是煮了飯跟蛋。最後一顆蛋。蛋殼敲在碗邊碎了一小片進去,她用筷子挑了半天。味噌湯用了最後一點味噌,碗底刮乾淨的時候湯匙碰到陶碗的聲音很清。她把兩份早餐擺好。女人下來吃的時候沒有說話,喝完湯把碗放在桌上。
女人把鑰匙放在櫃檯上。房費用現金付,日圓,剛好。若筠開了收據。收據本的複寫紙薄,她第一張寫得太用力,下面兩張都印到了。她撕下一張,蓋了民宿的章。章放太久,印泥有點乾,字的邊緣不完整。
「之後如果還有問題,我可以留 email。」女人說。
「不用,」若筠說。「我這邊有訂房信。」
女人點頭,把收據收進錢包。
她走到門口穿鞋。鞋帶鬆了,她蹲下去重綁。若筠站在櫃檯後面,沒有出去送。外面的路被早上的光照著,九點的船回高松。女人拖著行李箱往港口走。輪子在路上響了一段,轉過石牆以後就聽不見了。
若筠回到二樓收房。走廊的窗她拉了一下,開得動,軌道上的砂比昨天少,大概風向變了。
被褥折得整齊。枕頭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,她翻了一面。垃圾桶裡只有一張便利商店收據和一個用過的茶包。窗戶關好了。桌上放著一顆みかん,沒有吃。她拿起來看了一下,放回廚房。
她拆下枕套和床單,拿到後面洗衣間。洗衣機按鍵全是日文,她用手機翻譯了三次,才知道哪一個是標準洗。洗衣機開始進水後,她站在旁邊等了快一分鐘,確認沒有漏水。
回到房間。榻榻米邊緣有一顆飯粒,乾了,黏在草面上。她用指甲摳下來。地板角落有一根頭髮。她用手撿起來,丟進垃圾桶。矮桌底下有一小片みかん皮,捲起來,已經乾了。她掃進垃圾桶。
她站在房間中間看了一圈。這間房大概十平米出頭。六疊榻榻米。窗框是鋁製的,不是原來的木窗,後來換過。換的時候框邊沒有收好,填縫膠溢出來一條,硬了,變黃。壁櫥的拉門軌道有一點歪,關上時左邊先到底,右邊還差兩毫米。
她把房間窗戶打開,讓床墊立起來。海側的窗軌上有細砂。她用濕布擦了一遍,布變成灰色。她洗了布,又擦第二遍。第二遍還是灰。
樓下洗衣機進入脫水,整台機器往右移了幾公分,撞到旁邊的塑膠籃。她下樓,把洗衣機推回去。地面有一點斜,難怪會移。工具箱裡有三片橡膠墊,厚度不同。她先墊兩片。再開脫水,還是移。她又墊第三片。這次好一點。
脫水結束,她把床單和枕套拿出來。掛在後院的晾衣繩上。繩子有一段垂了,中間用一根竹竿撐著。竹竿底端插在石板縫裡,風大的時候應該會倒。她把床單掛上去,用夾子夾住。夾子是塑膠的,有兩個已經斷了一邊,只剩夾力不夠的另一邊。她挑了完整的用。
十點半,辦事處打電話來。訊號斷了兩次。對方說文件可以先用掃描件確認,正本回台灣後再補。骨灰相關文件要她帶著。她問了骨灰入境的手續。對方說帶著火葬許可證和埋葬許可證的中文翻譯就可以,海關有時候會問,有時候不會問。若筠一邊聽,一邊看桌上的骨灰罈。骨灰罈外面包著白布,寺院給的紙袋放在旁邊,袋口折得很整齊。
「我今天回高松,」她說。「明天飛台北。」
對方說可以。
電話掛掉後,她把骨灰罈放進紙袋,又拿出來。袋子太薄。她去倉庫找箱子。箱子裡原本裝著清潔用品,有洗衣精味。她換了一個。第二個箱子太大。第三個剛好,但底部有一道潮痕。她鋪了兩層毛巾。
她把骨灰罈放進去。箱子合上後,四角不平。她重新打開,把毛巾折小一點。
合上。這次平了。她用手壓了一下箱蓋。
下午一點,她把現金盒鎖上,把住宿登記表放回抽屜,把後院門的門閂扣好。木樁和繩子還沒修。藍色塑膠瓶還在紙箱裡。她把紙箱搬到玄關角落,旁邊貼了一張便條:資源日第二火。
她不知道第二火是哪一天。
後院的床單已經乾了大半。她收下來,折好,放進山側房的壁櫥裡。枕套還有一點潮。她掛回去。
她在訂房簿四月二日那格旁邊寫:退房。字比他的整齊。她看了一下,把筆蓋蓋上。
離開前,她又上樓看了一次海側房。窗戶關上了。榻榻米上有一道光,從窗框的鹽霧痕中間落進來。她把被褥推進壁櫥,關門。
樓梯第三階響了一聲。第五階也響。
田中在港口等她。也可能只是剛好在港口。他看見她手上的箱子,沒有問。他指了指船,又指了指高松方向。若筠點頭。
船在兩點五十八分靠岸。三點整開。她上船,把箱子放在腳邊。紙袋靠著她的小腿。船離岸時,港口慢慢退後。民宿看不見,只看得到石牆和幾棵みかん樹的頂端。
她低頭看手機。高橋又寄了一封信,附件檔名有亂碼。她點開,打不開。她下載第二次。還是打不開。
她把手機放回口袋。
船身晃了一下。紙箱也晃了一下。她伸手按住箱蓋,直到船開出港口。
本章節出自 《半成品》(Half-Finished),作者 林雨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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