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下午。若筠在櫃檯整理文件。
港口方向傳來行李箱拖在路面上的聲音。碎石路,輪子碰碰跳跳的,越來越近。
她抬頭。
一個人轉過石牆的彎角。登機箱。小背包。
門推開了。行李箱的輪子碰到玄關門檻,卡了一下。
她站在玄關。門框後面的光從她背後進來,把她的輪廓壓暗了,臉看不清,肩膀的線條是深色的。她往前踏了一步,光從臉上退開了。若筠看了她一眼。
沒有訂房。訂房簿上今天那格是空的。她翻到五月那幾頁確認——五月初,維新的字,「台灣」,一晚。名字。
一樣的名字。
「啊。」
※
她站在玄關。登機箱,小背包,跟上次一樣的那個。三十幾歲。深藍色外套,袖口有一處脫線,線頭比五月長了一些,垂在手腕邊。外套的拉鍊沒拉。裡面是淺色的 T 恤。
「訂了三晚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若筠把鑰匙放在櫃檯上。木頭鑰匙牌碰到桌面的聲音。「二樓山側。浴室在一樓後面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拉著箱子上樓。樓梯第三階響了。第五階這次也響了——梅雨季木頭膨脹了。若筠站在櫃檯後面聽她的腳步走過二樓走廊,房門開了,關了。
她把訂房簿合上。放回抽屜。抽屜裡有一支壞掉的原子筆和兩張過期的渡輪時刻表。她把時刻表抽出來丟了。原子筆也丟了。
※
她問 Wi-Fi 密碼。
若筠蹲下去翻路由器。黑色的機器塞在電視櫃後面,灰塵很厚,電線纏在一起,有一條不知道接到哪裡的網路線彎了九十度壓在櫃腳下面。背面有一張白色標籤,字印得小,墨水褪了一部分。她拿手機拍照放大,唸了一遍。唸到第三段的時候她自己也不確定是 O 還是 0。
「大概是這個。」
「謝謝。」她拿手機輸入。試了一次,沒連上。若筠重新看了照片,把其中一個改成數字零。她輸進去,連上了。
枕頭。她說太高。若筠上倉庫翻。颱風後倉庫的東西又多了——收進來的藤椅、那兩片合板、幾箱不知道什麼的東西、還有一個捲起來的竹簾,沾了蜘蛛網。矮枕頭在最裡面的架子上,疊在兩床棉被下面。她把棉被推到旁邊,抽出枕頭。枕套發黃,邊角縫線鬆了,有一塊淡褐色的漬,不知道是什麼。她拍了兩下灰。
「套子舊了一點。」
她接過去。「沒關係。」手指碰到枕套的布,粗的。她拿著枕頭上樓了。
若筠回到一樓,把倉庫的門關上。門鎖扣不太靈,要用力推才能扣上。她推了兩次。
※
第一天下午她沒出門。在二樓房間裡待了很久。若筠在一樓整理帳簿,聽到樓上偶爾有椅子移動的聲音,很輕。窗戶開了。又關了。水龍頭開了一下,很短。門拉開的聲音。安靜了。又過了一會,走廊那邊有腳步,輕的,走到盡頭又走回來。她大概在看二樓走廊的窗。那扇窗外面是海。
傍晚她下來泡茶。紅茶,不加糖。若筠指了一下茶葉的位置。在廚房壁櫥的第二格,跟鹽和醬油擺在一起。茶葉罐是鐵的,蓋子鬆了,不太好蓋。
茶壺是陶的,很重,蓋子有一個小缺口,若筠每次拿都會注意不要碰到那個缺角。她倒了一杯,圈著杯子坐在客廳。客廳的燈只開了一盞,靠牆那盞。另一盞的燈泡上次壞了,若筠還沒換——倉庫裡的備品不確定是不是同一規格。
若筠在廚房洗碗。洗到一半聽到客廳那邊有細小的聲音。她走到門邊看了一眼。
貓從後門走進來。看了客人一眼。跳上矮櫃。尾巴垂著,不動。
她沒有伸手去摸。貓也沒有再看她。
若筠回去洗碗。碗不多,兩個碗一個盤子。洗完放在瀝水架上。瀝水架的橡膠腳墊缺了一個,靠右邊的,每次放東西上去都會歪。她習慣了。
客人把杯子放在水槽邊的時候說了聲謝謝。若筠點頭。她上樓了。二樓的燈亮了一會。十一點左右暗了。若筠在一樓對帳,帳簿上五月的幾筆支出她之前沒有登記,翻了收據才對上。有一筆她怎麼都找不到收據——金物屋的三千二百日圓,大概是買螺絲和什麼零件。她在空白處寫了「無單據」。
※
第二天。早上下了一會雨。很短。十分鐘不到就停了。地面濕了一半——門口那邊被屋簷遮住了,乾的。
她出門散步。上午十點左右出去的。帶了傘,但雨已經停了。
若筠在一樓拖地。拖了客廳,拖了走廊,拖到玄關的時候看到她的鞋。脫在門口,鞋底朝上,一隻倒了,紅的。赤土。島上東邊山坡那片。鞋帶上也沾了一點,乾了以後顏色比鞋底深。
若筠把拖把靠在牆邊。繼續拖其他地方。沒問。
她拖完了地,把拖把放在後門晾。拖把的布條有幾根斷了,拖的時候會拖出細線黏在地板上。她扯了幾根長的。
去後院看了一下繩樁。颱風之後她綁過一次,這兩週又鬆了。第二根木樁底部的土軟了,樁身歪了一點。她用腳踩了踩周圍的土。踩不實。需要拔起來重埋,或者打一段混凝土基座。她沒動。後院的桌子還在那裡。她上次用木工膠黏的那條桌腿,歪的。膠黏住了,但接合面不平。桌面上有一層灰和幾個水漬。
回到屋裡的時候,廚房水槽裡多了一個杯子。她洗的時候聞到紅茶的味道。
下午三點多她回來了。若筠在後院曬被褥。她從前門進來,把鞋放在鞋櫃旁邊。鞋放的位置跟昨天一樣,鞋櫃右邊,跟若筠的鞋並排。上樓了。樓梯第三階響了。第五階沒響。
水龍頭開了。洗手的聲音。關了。
過了一會她下來。在客廳坐著看書。毛姆。封面是舊版的,英文,紙軟了,邊角磨圓。書的某一頁角折了,向內折。若筠從旁邊經過的時候瞄到紙角露在外面。
她翻了一頁。手指的動作很慢。窗外有風,竹簾晃了一下。
若筠去後面收衣服了。衣服已經乾了,但風把一條毛巾吹到地上,沾了草。她撿起來拍了兩下。草沒拍乾淨。她拿回去重洗。毛巾上的草是那種很細的,黏在纖維裡,搓了三遍才搓掉大部分。
她晾完衣服,回屋倒了一杯水。站在廚房喝。窗戶外面客人坐在後院的藤椅上,書放在腿上,沒有在看。她在看遠處。若筠喝完水,把杯子放在水槽裡。
※
同一天傍晚。有人來敲門。
三下。間隔很均勻。
一個老先生。六十幾歲。島上的人。穿工作褲,膝蓋的地方磨白了。褲腰繫了一條布帶,不是皮帶,是那種工地用的棉布帶,打了結,結的尾巴塞在褲頭裡。手粗,指甲縫裡有黑色的東西——機油,或者柏油。右手的無名指有一道疤,白的,橫的,從指根到第一個關節。他說了一串日文。若筠聽到了「陳」和什麼別的詞。
她拿出翻譯 app。請他再說一次。他放慢了速度,但口音很重,翻譯跳了幾段。翻譯顯示不完整。她拼了幾次,換了不同的斷句方式讓他重複。他等著的時候雙手垂在身側,拇指勾在褲袋邊緣。大意是——他來找維新。他不知道維新不在了。不,他知道。他還是來了。
「他不在了。」若筠說。用翻譯 app 念了一遍日文。
老先生點頭。他站了一會。手插在褲子口袋裡,看了一眼玄關。玄關的鞋櫃旁邊放著客人的鞋和若筠的鞋。他看的不是鞋。他看的是玄關那面牆。牆上有一個釘子,空的,沒有掛東西。
然後說了一句。語氣不一樣了,慢了一點,不是在對翻譯 app 說話。
翻譯:「他說他想學修船。試了一年。沒天分。」
若筠看著他。
老先生又說了幾句。翻譯只抓到「每天」和「港口」。他搖搖頭,笑了一下。牙齒缺了一顆,左邊的。他抬手比了個什麼動作,大概是「算了」的意思。
走了。工作褲的褲管太長,後面磨破了一點,拖在地上。
若筠站在門口。門口地上有一個泥腳印。他的。很大。拖鞋的紋路印在上面,橫的。
她不知道維新想學修船。修船需要什麼工具她不知道。船的結構她不熟——木船的肋骨間距、船底板的接合方式、防水用的是什麼。她沒有往下想。
她拿了抹布擦掉泥腳印。抹布擦完是紅的。島上的土都是這個顏色。她把抹布洗了。水也變紅了。
客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來的,站在走廊裡。她大概聽到了敲門聲。
「有人嗎?」
「島上的人。走了。」
她點頭。回去了。
若筠把門口的燈關了。門口暗了以後,能看到港口方向有幾盞路燈。很暗。風從港口方向吹過來。
※
第三天。
早上若筠在廚房煮飯。蛋煎了兩份,一份半熟一份全熟。她不確定客人吃哪一種,但上次她拿了半熟的。這次兩種都擺上去了。味噌湯。味噌是上個月新買的,舊的在颱風前用完了。新的牌子不一樣,味道淡一點。
八點多她下來。穿著那件深藍外套。手背貼在臉頰上,沒有特別的原因。看了桌上的食物。
「早。」
「早。」
她拿了半熟的那份蛋。若筠把全熟的收走了。自己吃了。
吃飯的時候沒有說話。筷子碰碗的聲音。她吃完把碗放在水槽邊。筷子擺得很齊。跟碗平行。
若筠洗碗的時候她在客廳翻書。翻了幾頁停了。合上。又打開。若筠不知道她在找什麼。
上午她沒出門。在縁側坐了一會。若筠從二樓窗戶看到她的背影。直的。膝蓋上放了書。沒翻。
中午她回廚房自己泡了茶。茶葉罐的位置她記得了。蓋子她蓋了。這次蓋好了。茶泡得比若筠的濃。杯子端著走到客廳,坐在窗邊。窗外的光打在她的手背上。她看了一會外面。喝了一口。又一口。杯子放在矮桌上。矮桌上有一個圓印,上次誰的杯子留的。她的杯子剛好放在圓印旁邊。
※
下午她又出門了。回來得晚,天快黑了。鞋上沒有紅土。這次是灰色的泥,比較乾,一塊一塊掉在玄關地板上。
若筠在門口站了一下。
快遞來了一個包裹。下午兩點多的時候,摩托車的引擎聲停在門口。快遞員把包裹遞到若筠手上,說了一句日文,騎走了。日文地址——不是民宿的地址,差了一個番號。番號是隔壁那棟空屋的。寄件人的名字她不認識。紙箱,不大,輕的。搖了一下,裡面有東西滑動。膠帶封了兩層。
她放在玄關。鞋櫃旁邊。靠著那面有空釘子的牆。
客人回來的時候經過包裹。看了一眼。沒說什麼。脫鞋上樓了。
※
第三天傍晚。
廚房。日光燈亮著,白的,有一點嗡。日光燈的燈管兩端發黑了,快要壞了,但還亮。若筠在洗碗。她坐在餐桌旁邊剝みかん。
白絲一條一條撕下來。指尖捏住邊緣,慢慢往下拉。斷了就換一條。她剝得很仔細,每一瓣上面的白絲都清乾淨了才分開。若筠看到了。沒有特別在意。
「島上的みかん跟台灣的不一樣。」她說。
中文。若筠手裡的碗停了一下。在這個島上聽到中文,每次還是會頓一下。
「皮比較薄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有沒有吃過愛媛的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比這個甜。但是沒有味道的那種甜。甜得空空的。」
若筠把碗放進瀝水架。水龍頭的墊片還是鬆的——颱風那週就鬆了,她看過,需要換一個,但手邊沒有那個尺寸。水從接縫處噴了一點,濺到她袖子上。她拿手背擦了一下。沒關水龍頭去修。繼續洗下一個碗。
她又剝了一條白絲。桌上已經有一小堆橘皮和白色的絲。橘皮的味道在廚房裡散開了。酸的,淡。
「這個島到處都是みかん樹。港口也有。後院那棵也是。」
「對。」
「但是沒有人在摘。」
「可能太多了。」
她點頭。把一瓣みかん放進嘴裡。咬了。汁從嘴角流了一點,她用手背擦掉。
沉默了一會。外面的風停了。沒有風的時候,廚房安靜得很明確。水龍頭的水聲反而變大了。冰箱的壓縮機嗡嗡地轉。
「風停了比風吹的時候還安靜,」她說。「你有沒有覺得。」
若筠聽到了。她把水關小。
「有。」
又沉默了一段。不難受的沉默。她繼續剝。若筠繼續洗。碗盤碰在一起的聲音,輕的。
「我那本毛姆,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「其實不太好看。」
她笑了一下。手背貼了一下臉頰。
若筠沒有轉頭。她在刷一個鍋底。鍋底有一塊燒焦的痕跡,上次煮味噌湯的時候忘了攪,糊了。刷不太掉。
「那你為什麼還在看。」
「已經看一半了。」
「嗯。」
她們又聊了一些。みかん的品種。島上某條路的轉角有一棵特別大的みかん樹,她說上次散步的時候繞過去看了,樹很老,枝條很低,伸手就能碰到。田中好像用みかん釀過什麼——她說她有一次在港口聞到一股酒味,不知道是不是。若筠說不知道。她說那棵大樹旁邊有一張石椅,她坐了一會,椅子是涼的,坐久了就不涼了。若筠沒接話。都是不重要的事。
聊了多久若筠沒有計算。碗洗完了,她又洗了兩個杯子,一個鍋蓋。
她把最後一瓣みかん吃完。手指上沾了汁。她去洗了手。水龍頭的水又濺了,她閃了一下。回到桌邊,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紅茶。涼了。她沒有再去加熱水。
「你在這裡好像沒有特別在做什麼。」她說。
若筠把洗碗精的瓶子放回架上。瓶子快空了,剩一點在底部,倒不太出來。
「是沒有。」
她看了若筠一眼。點頭。站起來。椅子在地板上磨了一聲。
「我上去了。晚安。」
「晚安。」
她的拖鞋踩上樓梯。第三階響了。第五階也響了。二樓的房門關上。鎖舌轉了一下。
若筠站在水槽前面。碗洗完了。鍋也洗完了。水龍頭還在漏。滴。滴。她看了一下水龍頭底部的接縫。墊片從外面看不出磨損的程度。要拆開來才知道。
她拿起抹布擦桌子。桌上有幾片橘皮和白絲。她擦到那裡的時候停了一下。橘皮的味道留在抹布上。
她在乎她下次什麼時候來。
這個念頭出現了。
她把橘皮收進垃圾桶。抹布沖了水,擰乾,掛回架子上。桌面擦乾淨了。她又擦了一遍靠她坐的那邊。
念頭過去了。不是她壓下去的。就是過去了。
她關了廚房的燈。水龍頭的墊片還是鬆的。
※
第四天。她退房。
鑰匙放在櫃檯上,擺得很正,跟五月那次一樣。若筠開收據。收據本的複寫紙不太靈了,第二聯的字很淡。她多按了一遍。字還是淡。
她站在門口穿鞋。蹲著。深藍色外套的下擺碰到地板。鞋帶穿過鞋孔,一下一下。她繫得慢,繫完了拍了一下鞋面上的灰。站起來的時候手指碰到門框。門框的木頭是舊的,漆掉了,露出底下淺色的木紋。
「下次見。」聲音很平。不是告別的語氣,也不是約定的語氣。就是一句話。
若筠點頭。「好。」
她拖著行李箱走了。輪子在碎石路上的聲音。碰碰跳跳的,跟來的時候一樣。若筠站在門口看了幾秒。她轉過圍牆的拐角就看不見了。輪子的聲音又過了幾秒才沒了。
玄關那個包裹還在。靠著牆。沒人來拿。若筠把它推到角落裡。紙箱的邊角軟了,大概是潮氣。門檻下面有一小塊泥。她的鞋上掉的,或者是老先生那天留的。乾了。她沒有擦。
※
若筠把房仲要的照片整理了一遍。
前幾天拍的——外觀正面、側面、後院、各房間、廚房、浴室、屋頂。她趁客人不在的時候補拍了幾張室內的。二樓山側房沒辦法拍,客人住著。海側房拍了。窗框那條矽利康的裂縫她刻意沒避開,也沒刻意拍特寫。就是拍了整面窗。
拍了三十幾張。有幾張光線不對,下午拍的逆光了,她刪了。重拍的那幾張好一些。後院那張能看到草比上個月又高了,石階旁邊的繩樁歪著。石階第三階的碎裂邊緣長了青苔,照片裡看得出來。屋頂那張是從二樓窗戶探出去拍的,角度歪了,但能看到颱風之後田中幫忙綁的那段鐵絲和尼龍繩。
她在手機上一張一張滑過去。看到廚房那張的時候停了一下——水槽旁邊有一個杯子,客人的。她沒有重拍。
挑了二十一張。附了一段文字:現況照片如附件,屋況有需要說明的部分我再補充。
發送。
她把手機放在桌上。螢幕暗掉。外面天還亮。六月的傍晚要到七點以後才暗。
※
收房。山側。
門推開。房間裡有紅茶的味道。淡的。窗關著,味道留在裡面。
被褥折好了。折得整齊,角塞進去了。窗戶關著。垃圾桶裡一個空茶包、一張什麼收據。桌上什麼都沒有。乾淨的。
枕頭。她用了那個矮的。黃枕套。若筠拿起來。枕套上有一根頭髮。長的。若筠把頭髮拉起來,捏在指尖看了一下。丟進垃圾桶。
她換了枕套。洗了。黃枕套泡在水裡,水變成很淡的褐色。她搓了幾遍,掛在後院的曬衣繩上。風把枕套吹得鼓起來。
山側房的門把她前幾天修過。轉了一下。比之前順了,但還是有一點鬆。差一個墊片。她沒有找到那個尺寸的墊片。
窗戶她檢查了一遍。鋁窗的鎖扣,颱風的時候斷了那個,她後來用繩子綁的。繩子還在。她解開繩子看了看。鎖扣需要整個換掉。她把繩子重新綁上。
※
下午若筠去倉庫找扳手。田中上次說有一把放在裡面,大號的,灰色把手。
倉庫很暗,燈泡拉了繩子才亮,亮了之後閃了兩下。她在架子上翻。最上面那層是工具箱和零散的五金——螺絲、釘子、一卷電線、一個壞了的水龍頭。沒有扳手。
她往裡面走。最裡面有幾個紙箱,疊在一起。她搬開最上面那個——輕的,裡面是報紙。第二個比較重。她搬開上面壓的雜物——一把舊雨傘、兩個鐵罐、一條繩子。
打開。
鏡頭。相機鏡頭。四五顆。有的有蓋子,有的沒有。金屬的,拿起來沉。蓋子上有灰。沒有蓋子的那幾顆,鏡片上有指紋,乾了很久的那種,邊緣模糊了。
維新的。
她看了一眼。有一顆比較小的,銀色邊框,前端有一圈細紋。她可能送過他一顆鏡頭。很久以前了。可能是這顆。她不確定。銀色邊框的鏡頭很多種。
她把箱子蓋上。蓋子合不太緊,紙板彎了。她壓了一下。放回去。上面那箱報紙又疊上去。
她沒有再打開看。
扳手不在這裡。她又翻了一圈。在架子最底下找到了一把,但不是田中說的那把——這把小號的,灰色把手斷了一截,接口用膠帶纏著。她試了一下。能用。湊合。
她退出倉庫。關了燈。拉繩子的時候繩子的結碰到手指。
門口那個藍色塑膠桶裡又積了水。雨水,大概是前兩天那場短雨留的。她走過去的時候踢到了桶邊。水晃了一下,有一片枯葉浮在上面,轉了半圈。她沒停。
本章節出自 《半成品》(Half-Finished),作者 林雨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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