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酒到了。
快遞員把紙箱放在門口。紙箱不大,外面貼了一張高松的物流標籤,標籤被雨淋過,字糊了一些,右下角的條碼還完整。她簽了名。快遞員騎摩托車走了。排氣管的聲音歪歪扭扭地繞過圍牆拐角,消失了。
她把箱子搬到廚房桌上。刀片劃開膠帶。裡面塞了報紙,報紙皺巴巴的,一份。酒在中間。一瓶紅酒。深色的玻璃瓶,肩膀窄,底部凹進去。標籤是日文,她看不懂產地,瓶身上印了一串字母和年份。價格她記得,含運費的話,運費比酒貴。
她把酒放在桌上。瓶子立著,不太穩,桌面不平。她把瓶子挪了一下,靠牆那邊。報紙折了,丟進回收袋。紙箱壓扁了,塞在後門旁邊的紙箱堆上面。
※
她不喝酒。
在台北的時候偶爾應酬喝半杯,不挑,別人倒什麼喝什麼。維新喝啤酒,冰箱裡永遠有兩罐。那是他的東西。
訂這瓶酒的時候她在網路上看了二十分鐘。不知道買什麼。搜尋欄打了「紅酒」兩個字,跳出來的東西太多了,她往下滑,看了產地、年份、評分,都不是她懂的。挑了一瓶價格中等的,標籤上有一棟房子的圖案,不知道是酒莊還是裝飾。運費另算。高松寄到鶴見島,離島加價。加完以後她看了那個數字,付了。
她把酒放在廚房的流理台上,靠牆,在微波爐和調味罐之間。瓶子碰到流理台的聲音很輕,玻璃和磁磚,悶的。
※
星期四。
上午十點的渡輪靠港了。她不是在等。她在後院曬被單,被單太大,一個人不好撐,她把一端掛在繩子上,另一端垂到地面,拉直,夾子夾好。夾子不夠,最後一個是從地上撿的,塑膠褪色了,彈簧還行。夾的時候看了一眼港口方向。渡輪停了。幾個人下來。她看不清楚,距離太遠。
港口到民宿走路七分鐘。
她把被單的另一端拉上去。風把被單吹歪了。她調了一下。十點半了。七分鐘已經過了。被單在風裡鼓起來,白的,擋住她的視線。她沒有再看港口。
下午。沒有人按門鈴。也不會按門鈴,門鈴壞了。來的客人都是直接走到玄關門口。碎石路上行李箱輪子的聲音她能聽到。風吹竹籬的聲音她聽到了兩次,乾的,跟輪子碰石頭不一樣。
下午的渡輪三點十五分。最後一班。
三點半以後她收了被單。被單乾了,曬過頭,硬了一點。但有一角被風吹到碰了牆壁,沾了灰。她拍了拍。折的時候沒折整齊,重折了一次。手指摸到布面,粗的。
大概是晚到了。上次也沒有說準確的日期。走的時候說了「下次再來」,沒說哪天。
※
星期五。
上午她用手機查了渡輪班次表。高松到鶴見島,一天兩班,十點和三點十五分。沒有停航公告。船正常開。她把手機放下。走到廚房燒水。水壺響的時候她把火關了,倒了一杯。沒喝。涼了。杯子放在流理台邊上。杯底留了一圈水。
下午。
她在廚房收拾。把昨天洗的碗盤從瀝水籃拿出來,放回架子上。碗疊碗。盤子插在盤架裡。架子的第二格有一個缺口,木頭裂了,很小的裂縫,碗放上去會微微傾斜。她把碗的位置換到第三格。
中午她煮了烏龍麵。一人份。麵煮過頭了,軟了。她吃了。把鍋洗了。
下午她走到客廳。坐在櫃檯後面。櫃檯上有一層薄的灰,她用手背蹭了一下。翻了一下訂房本。
訂房本上沒有她的名字。
在她手上從來沒有。維新寫的那一筆不算——那是他生前接的。她自己從來沒收過她的預訂。她每次都是直接出現的。碎石路上行李箱的聲音,然後她站在玄關門口。第一次。第二次。第三次。三次都一樣。沒有預約。沒有打電話。沒有寄 email。若筠翻回前幾頁確認了一遍。沒有。
她把訂房本合上。放回櫃檯上。訂房本的封面皮磨白了,角翹起來。
窗外海是平的。不是灰的,是一種沒有顏色的亮。風不大。渡輪的班次正常。不是停航的天氣。
※
星期六。
她在早上煮了飯。一個人的量。蛋一顆。味噌湯。味噌罐子快空了,刮了兩下才夠。罐子裡面的邊壁刮出了痕,木勺的。
吃的時候她坐在廚房的小桌邊。筷子夾了一塊豆腐,豆腐在味噌湯裡煮太久了,散了,夾起來的時候碎了一半。她把碎的那半吃了。剩的半碗飯她想了一下,用保鮮膜包了放進冰箱。冰箱的燈閃了一下。關門。
洗碗。擦桌子。桌上有一小圈水漬,杯子留下的,她用抹布擦了,擦完桌面還是潮的。
她有她的 email。
第一次來的時候,若筠在訂房單上讓她填過。那個登記表是若筠自己做的,列印了二十份,放在櫃檯抽屜裡。表格上有姓名、聯絡方式、入住日期、退房日期。她填了。字跡不大。email 寫在第三行,字母和數字,若筠沒有仔細看過。那張表應該還在抽屜裡,夾在其他幾張中間。
若筠拿起手機。開了 email。收件匣裡是漁協的通知和房仲的舊信。她點了新郵件。收件人那一欄是空的,游標在閃。
她不記得那串字母。抽屜裡那張登記表上有,但她沒有走過去。
大拇指停在螢幕上方。收件人欄空著。她看了三四秒。主旨也沒打。她不知道要寫什麼。把 email 關了。手機放回桌上。螢幕暗下去。
※
櫃檯抽屜裡有一個髮圈。黑色的。橡膠的那種,細的,繞了一圈。她不記得是什麼時候掉進去的。不是她的。她不綁頭髮。
她看了一眼。髮圈旁邊是原子筆和一捲膠帶。她把抽屜推回去。
※
她上樓。
海側的房間。她上次幫她住的那間。門把轉的時候咔了一聲。門把是鬆的,螺絲那邊的孔磨大了,轉的時候會偏。她上次注意到了。沒修。
門推開。
裡面是暗的。窗戶關著。窗簾拉上了一半。她拉開窗簾。光從窗戶進來,打在榻榻米上,長方形的,邊緣不齊,窗框的影子歪了一邊。
榻榻米。矮桌。窗。窗外是防波堤,灰色的水泥,上面長了一些東西,深綠色的,苔或者藤。防波堤後面是海。
房間裡的空氣不是冬天的冷。六月,氣溫二十四五度。但窗關著,門也關著,房間裡的溫度比走廊低,不是冷,是沒有人住過的那種涼。空氣裡沒有味道。不是乾淨的沒有味道。是空的。榻榻米的草味散了。被褥洗過以後疊在壁櫥裡。矮桌上什麼都沒有。
壁櫥裡的枕頭是她換過的。上次那個太高了,她從倉庫找了一個矮的,套了乾淨的枕套。矮的這個還在壁櫥裡,枕套的角折進去了,她看了一下,沒有拉出來。窗框下面有一道刮痕,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。木頭的顏色深了一點,不明顯。
她站了一下。然後坐下了。
榻榻米硬的。她的腳盤著。手放在膝蓋上。
窗外防波堤上有一隻海鳥。站了幾秒。飛了。
她坐了大概五分鐘。光從窗框那邊移了一點,長方形的邊緣碰到矮桌的桌腳。
站起來。膝蓋沒有響。拉了窗簾。窗簾的滑輪有一個卡住了,她拉了兩下。
門關上。門把咔了一聲。跟進來的時候一樣。
※
她下樓。
酒在流理台上。
她把酒拿起來。瓶身上的標籤她又看了一眼。那棟房子的圖案,線條粗的,不像照片,像版畫。她把酒放到廚房壁架的第二層。醬油旁邊。みりん前面。瓶底碰到木板的時候發出一聲短的響,玻璃和木頭,乾的。壁架的木板不太平,酒瓶靠上去以後微微往牆壁方向傾。那一層還有一罐開過的料理酒,蓋子沒蓋緊。
她把料理酒的蓋子轉緊了。
紅酒放在那裡。瓶身上有灰——不是灰。是流理台上沾的。她沒有擦。
※
廚房水槽下面的管子在滴水。
她蹲下去看。接頭的地方,水從螺紋的縫隙滲出來,不快,五六秒一滴。地板上一小灘,淺的。
她拿了扳手。把接頭拆下來。管子分成兩段。接合處的墊片裂了,橡膠老化了。裂痕從邊緣到中間,不寬,但水會從那裡走。
她從工具箱裡翻出備用的墊片。尺寸對。裝上去。擰緊。開水。不滴了。
她把扳手放回工具箱。工具箱的扣子壞了一邊,蓋子合不嚴,她用手壓著扣上去。
※
二樓走廊的燈不亮了。
她拿了燈泡上去。站在椅子上。舊燈泡轉下來,鎢絲斷了,從外面就看得見。新燈泡裝上去。轉。亮了。走廊的牆壁被照出來,油漆剝了一小塊,位置在燈座正下方,以前被暗遮住了。
她看了一下那塊剝落的地方。牆面底下是灰色的。
她下了椅子。椅子搬回房間。
※
後門的鉸鏈生鏽了。
她拿了潤滑油。噴了。門推了兩下。比之前順。但門框底部磨到地面,有一條刮痕。她蹲下看。門板稍微歪了,下面的鉸鏈那邊偏了兩三釐米。螺絲鬆了。她拿螺絲刀擰緊。門推開。不磨了。
她在後門站了一會。院子裡的草長了。上次除草是什麼時候她不記得。前天還是上週。石板路的縫隙冒出來的,矮的,綠的。
※
她能看見每一處。
窗框的角度。配電箱外殼的鏽。洗手台下方接縫處的矽利康已經開始發黑了。屋頂排水溝接合處的防水膠塗太厚,下面一定藏了積水。一樓和二樓之間那面牆上的洞——有人打過,沒補,用木板從裡面釘住了。
她只修了水管。換了燈泡。上了油。
※
隔天下午。排水管。
屋外北側。水從排水口流到排水管,再流到路邊的溝渠。水流不動。若筠蹲在地上,把管子的蓋板打開。裡面塞了泥和枯葉。她用手掏了一部分。又用鐵絲通了。水還是流不動。
她拿了扳手。把接頭拆開。管子分成三段。中間那段拿出來,裡面糊了一層東西,黏的。她拿刷子刷了。刷完裝回去。接頭擰緊。開水。
水不通。
她站起來。膝蓋響了一聲。蹲了快兩個小時了。工具攤了一地。扳手、螺絲刀、鐵絲、刷子、手套。地上有泥。她的褲子膝蓋處濕了。
她看了那段管子看了很久。
閥門。
閥門的方向是反的。箭頭朝上游。她把閥門轉了一百八十度。
開水。水通了。
她蹲了兩個小時。把管子拆開、刷乾淨、裝回去。就是為了把一個東西轉過來。膝蓋上的泥乾了,裂了。
她把工具收起來。一個一個放回工具箱。扳手、螺絲刀、鐵絲捲起來、刷子在水龍頭下沖了一下。手套脫了,反面是髒的,正面還乾淨。她洗了手。指甲縫裡的泥沖了兩遍才掉。水龍頭旁邊有一隻螞蟻,沿著水槽邊緣走,走到一半停了,轉了方向。
※
紗窗。
她前天修了客廳的紗窗。框的接角鬆了,她用螺絲刀把角碼重新固定,紗網繃回去,用壓條壓好。修完推了推。穩的。
第二天早上。貓從外面進來。紗窗又開了。角碼那邊的螺絲掉了一顆。紗網從角落鬆了,捲起來一小塊。
她看了一下。
紗窗框的那顆螺絲掉在門檻旁邊。她撿起來。放在窗台上。沒有裝回去。
漁協的傳單塞在門口的信箱裡。這個月第三張了。印了一隻章魚。她拿出來看了一眼。放在櫃檯上面。跟前兩張不一樣,這張是彩色的。
※
郵差下午來了。
摩托車的聲音。她走到門口。
一封信。牛皮色信封。收件人:陳維新。
寄件人她不認識。名字是日文。地址在東京。信封右下角印了一個小的圖案——方形的框裡有字,看起來是公司名或事務所名。印得小,字她認不全。
她翻過來。背面什麼都沒有。
她沒拆。
信放在桌上。維新的筆記本旁邊。黑色封面的筆記本,角磨了的那本。信封的邊角碰到筆記本的邊角。
她把信推了一下,不碰了。信封歪了一點。她沒有擺正。
※
貓在玄關趴著。
她走過去的時候貓看了她一眼。尾巴動了一下。沒有站起來。她走過去了。貓又趴下了。
晚上她在廚房洗碗。腳邊有動靜。貓走過來,蹭了一下她的腳踝,走了。走到廚房門口。坐下來。看著她。
她沒有給牠取名字。
叫牠的時候就「欸」一聲。或者拍兩下大腿。貓有時候來。有時候不動。
她上次去港口的小店買了新的貓砂。搬回來。重的。紙袋的提把勒出痕。她把舊的倒掉,新的倒進盆裡。
貓走過來。聞了。低頭。聞了第二次。
不用。
貓坐在盆旁邊。看著她。前爪疊在一起。尾巴繞過來。
她看著貓。貓看著她。
她出門又買了一包。不同的牌子。搬回來。倒了。
貓聞了。進去了。
她把另一包紮起來。塞在倉庫門口。半包。沒扔。
※
傍晚。她站在玄關。
拖鞋脫了,放在門口。地板是涼的。腳底踩上去的時候木板吱了一聲。玄關的燈沒有開,外面的光從門縫進來,一條,很窄。
鞋櫃旁邊只有她的鞋。一雙。左邊的歪了。
她站了一會。門外碎石路上什麼聲音都沒有。沒有行李箱輪子的聲音。從玄關看進去,走廊是暗的,廚房的方向有一點點亮,大概是流理台上方的小燈忘了關。二樓是黑的。整棟房子安靜,不是那種有人住的安靜,是空的那種。
牆上有一個影子。門框的。光從外面斜進來打的。影子不動。
她穿上拖鞋。走回廚房。把小燈關了。又打開。冰箱在角落嗡了一聲,壓縮機啟動的聲音,過了幾秒停了。
※
晚上。
她坐在櫃檯後面。帳簿打開,翻到六月。收入一筆。那個女客人的。三晚。支出五筆。水電、瓦斯、貓飼料、渡輪來回一次、五金行的東西。
帳算完了。數字對得上。沒有誤差。
她把帳簿合上。
壁架上的紅酒。她從櫃檯那邊看得到。瓶子的上半截在みりん後面露出來。深色的玻璃,廚房的燈照上去,不反光。
她站起來走到廚房。倒了一杯水。喝了。水是涼的,水龍頭開了一下才涼。杯子放在水槽裡。
走回櫃檯。坐下。
手機在桌上。螢幕暗的。
她沒有拿起來。
本章節出自 《半成品》(Half-Finished),作者 林雨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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