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五月初。她到島上第二週。
前幾天她從高松訂了幾樣東西,搭渡輪運過來的:三套新床單、兩瓶清潔劑、一台數位相機(跟事務所借的,拍量測用)、一捲膠帶、一包垃圾袋。箱子放在玄關角落,紙箱底部被什麼壓了一個角,癟進去了。她一樣一樣拿出來。床單的塑膠包裝很緊,她用瑞士刀割開。清潔劑的瓶子比她想的大,放不進水槽下面的櫃子,她擺在流理台邊上。
管理公司上週寄了 email,附了一份 PDF。最低改善項目:消防設備標示、各房冷氣型號紀錄、熱水器銘牌照片、後院安全確認、住宿須知張貼、避難方向指示燈確認。六項。PDF 最後一行寫了「以上完成後請回傳照片佐證」。她把清單印出來——島上沒有印表機,她用筆記本一項一項手抄。抄的時候字體比維新的工整,她自己注意到了。用磁鐵貼在冰箱門上。磁鐵是一個渡輪造型的,不知道誰買的。
※
第一天下午。她拆開新床單的塑膠包裝,抖了兩下。鋪在二樓海側房和山側房。海側房的床墊有一個凹痕,右邊偏下的位置,大概有人長期睡同一側壓出來的。她把床單拉平,凹痕蓋住了。第三套備用,放壁櫥。壁櫥裡有樟腦丸的味道。
訂房簿上五月有兩組。第一組明天到,兩晚,日本人,兩個名字。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,電話號碼,最後一位數寫得不清楚,是3還是8。第二組後天到,一晚,一個名字,旁邊寫了「台灣」。維新的字。她看了看那個字跡,翻回前幾頁。每一頁都是他的字,歪的,中日文混著寫。有的頁面右上角有日期,有的沒寫。
她把七頁住宿須知貼在玄關、廚房和二樓走廊各一份。用膠帶貼的。玄關那份的膠帶黏在木框上,她猶豫了一下——木框表面的漆可能會被撕起來。她還是貼了。廚房那份貼在冰箱旁邊的牆上,跟清單並排。走廊那份的高度她量了一下,離地一百五十公分,站著剛好視線平視。貼完她退了一步看了看。紙張是白的,膠帶是透明的,在木色的牆上很明顯。
貼完住宿須知她回到一樓,翻出管理公司那份PDF,對照清單。第一項,消防設備標示。她拿數位相機走到走廊盡頭。滅火器在牆角。她蹲下來拍銘牌。有效期限——還有八個月。鏡頭離太近,字糊了,她退了一步重拍。第二張好了。接著是煙偵測器,天花板上的。她踮腳拍了兩張,角度不好,天花板的木紋搶了畫面。她搬了一張椅子,站上去拍,近了,偵測器上面的灰很明顯。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灰再拍。
第二項,各房冷氣型號。海側房的壁掛機銘牌字跡模糊,她用指甲刮了一下灰。拍了。型號最後兩個字母看不清,她猜了一下,在筆記本上寫了問號。山側房同一款,但銘牌歪了,只用一顆螺絲固定,另一顆不見了。她拍了。一樓那間沒有冷氣。她在筆記本上記了這個,又在後面加了「電風扇一台,Toshiba,底座有裂」。
第三項,熱水器。浴室外牆。她走到外面,蹲下來對著銘牌拍。製造年份——十四年前。她看了一下出水口的鏽漬。排氣管的接合處有一圈黑的,不知道是燻的還是鏽的。她多拍了一張。
第四項,後院安全確認。石階。她站在石階最上面往下拍了一張全景。沒有扶手。繩樁的繩子鬆了。她蹲下來拍了踏面特寫——第三階的表面有碎裂。
第五項,住宿須知張貼。她回到玄關拍了一張。膠帶的反光在照片上是一條白線。她又拍了一張,換了角度,這次沒反光,但文字稍微糊了。兩張都留著。
六項裡完成了五項。第六項是「避難方向指示燈」,她找了一下。走廊盡頭牆上有一個,綠色的,但不亮。她按了開關。沒反應。電池或者燈泡的問題,她不確定。她拍了照,在筆記本上寫了「不亮」。又翻回清單第一頁,數了一下打勾的項目。五個勾,一個叉。
※
第二天中午。吵架的夫妻到了。
比訂房時間早了三個小時。她還在一樓拍消防設備的照片——滅火器銘牌、煙偵測器的安裝位置、避難方向指示燈。相機的閃光燈她關了,自然光拍。門口傳來行李箱的聲音,輪子在石板上拖,很響。她放下相機走出去。一男一女,四十幾歲,拖了兩個大行李箱,一大一小,都是深色的。女人臉色不好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男人走在前面,沒回頭。
若筠拿出訂房簿確認名字。她用翻譯app打了一段日文:「歡迎。請這邊。房間在二樓。」手機螢幕給他們看。男人看了一眼,點頭。女人沒看,在看別的地方。
她帶他們上樓。樓梯很窄,兩個人並排走不了。她走在前面。樓梯第三階響了。第五階也響。男人的行李箱很重,拎上去的時候撞了一下牆壁,白色牆面上留了一道黑的擦痕。若筠看了一眼那道痕。沒說什麼。
山側房。她打開門,把鑰匙放在桌上。被褥折好了,是她昨天鋪的新床單,白色底,有一條淡灰的車縫線。窗戶朝山。比海側暗一點,但比較涼。她用翻譯app打:「浴室一樓後面。熱水要等三分鐘。」翻譯出來的日文她自己看了一遍。「三分鐘」那裡用的漢字她認得,其他不確定。她把手機遞過去。
男人看了。問了一句。翻譯顯示:「早飯?」她又打了一段:「早餐沒有提供。港口旁邊有便利商店。」這段翻譯出來特別長,她覺得大概是敬語加太多了。男人點頭。女人站在走廊,沒有進來。
男人把行李箱推進去。女人站在走廊,看了一眼海側房的門。門關著。走廊的窗戶開了一條縫,風從那裡進來,帶了一點海水的鹹味。她轉回來進了山側房。門關了。
若筠下樓。回到一樓繼續拍照。相機的電池剩兩格了。滅火器在走廊盡頭,牆角,有灰。她用手抹了一下再拍。拍了銘牌上的有效期限——還有八個月。
廚房裡開始有聲音從二樓傳下來。日文。很快。她聽不懂內容,但語調她聽得出來。一個人的聲音拔高了,另一個壓著。間歇性的——說了一段,停,又說。停的時候走廊裡安靜得連冷氣壓縮機的嗡聲都聽得見。然後又開始了,這次兩個人同時說,聲音疊在一起。
她繼續拍照。煙偵測器在天花板,她踮腳拍,角度不太好。
過了一會聲音低下去了。有什麼東西在房間裡移動,拖的聲音——大概是行李箱。然後很安靜。若筠把相機放回櫃檯,看了一下拍的照片。二十七張。有幾張糊了。滅火器那張拍到了地板的反光。煙偵測器那張拍了三遍,只有第三張能用。她把糊的刪了。剩二十二張。
※
下午兩點多。吵架聲大了一段。一個東西碰了地板,不重,大概是什麼塑膠的東西掉了。然後安靜。然後門開了,腳步聲下樓。男人出了後門,穿了拖鞋,往港口方向走了。門沒關,風從後面灌進來,住宿須知的紙角翹了。若筠走過去關了門。
過了十幾分鐘。女人下樓。站在客廳。看到若筠在櫃檯後面。
她說了幾句日文。若筠聽不懂。她拿出手機翻譯,請她再說一次。女人對著手機說了一段,聲音壓得很低。翻譯出來:「那個人、是不是、可以、換房間。」
若筠看了她。海側房空著。但後天有人要住。她在腦子裡排了一下時間——今天住海側,明天退房前搬回山側,後天海側空出來給下一組。床單要多洗一套。
她用翻譯app打:「海側的房間後天有客人。如果她明天退房前搬回來,今天可以先過去。」
翻譯出來的日文她自己看了一遍。文法大概不對。她把手機遞過去。女人看了很久,手指壓在螢幕邊緣。表情有點奇怪。大概是因為翻譯的日文讀起來不通順。她又看了一遍,嘴唇動了一下,大概在默念。
女人又對手機說了一段。翻譯顯示:「行李箱、他的、不要碰。」若筠看了一下。點頭。
女人點了頭。自己上樓搬東西。若筠聽到樓上被褥拖動的聲音,門開了又關了。腳步走過走廊。山側房的門也關了一下。然後安靜了。若筠在筆記本上記了一下:「海側→太太(今晚)。明天搬回山側。」
※
傍晚。男人回來了。腳上的拖鞋濕了,大概走到海邊去了。在一樓坐了一會,翻手機。若筠經過客廳的時候他抬了一下頭,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。她也沒說。他的手機螢幕亮著,在看什麼地圖。女人沒下來。
若筠在廚房。晚餐不供應——住宿須知上寫了。但島上沒有餐廳,最近的便利商店在港口旁邊,只賣飯糰和泡麵。最後一班渡輪五點半已經開了。她想了想,煮了味噌湯和飯,多煮了一些。味噌是維新留的,還沒過期。她打開冰箱找配菜。雞蛋三顆。一小塊豆腐,包裝上的日期是前天。她聞了一下,沒壞。切了丟進味噌湯裡。飯放在餐桌上,碗筷擺了三份。她擺的時候想了一下要不要放筷架。櫃子裡有兩個陶製的筷架,上面沾了灰。她用水沖了一下,放了兩個。自己那份沒放。
男人坐下來吃了。吃得很快,飯添了一次。女人後來也下來了。她從海側房下來,走樓梯的聲音很輕。兩個人坐在餐桌的對角,中間隔了兩個空位。沒有說話。筷子碰碗的聲音。味噌湯的蒸氣在燈光下面飄。
男人吃完了。碗放在原位。筷子橫在碗上面。他拿了手機看了一眼,放回口袋。站起來,上樓。腳步聲停在山側房門口,門關了。
女人還在吃。她吃得慢,飯沒添。味噌湯喝了一半。筷子放下來,她坐了一會,看窗外。窗外什麼都看不見,天黑了,玻璃上只有廚房的燈光倒影。
若筠站在廚房入口。她不確定自己應該在還是不在。她決定去洗碗。水龍頭開著的聲音蓋住了其他的。
女人走了。她的碗留在桌上。飯吃完了。味噌湯剩了一點。筷子放在碗的右邊,平行的,跟筷架之間差了幾公分。
若筠收了桌。三個碗,三雙筷子,兩個湯碗。她洗碗的時候發現其中一雙筷子的尖端裂了,木頭劈了一小條。她把它分出來放在流理台邊。
※
第三天。又一個人check-in。
夫妻整個上午沒出門。二樓安靜的。若筠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。沒有吵架的聲音。偶爾有腳步,從山側房走到走廊盡頭的廁所,再走回去。上午十一點左右,男人下來了一次,在廚房倒了一杯水,喝完放在水槽邊,又上去了。水杯是她昨天擺在桌上的那個,杯壁上有他嘴唇的水漬。
她在一樓把冷氣型號抄了,海側房那台很舊,銘牌上的字快看不見了,她用指甲刮了刮灰,拍了照。
下午兩點多。外面有腳步聲。她從港口方向走過來。一個人。小背包,登機箱,箱子不大。三十幾歲。穿了一件淺色的上衣,袖子捲到手肘。
若筠站在櫃檯後面翻訂房簿。今天那格:一個名字,一晚,「台灣」。字是維新寫的,應該是她上次來之前就訂了。她看了看門口的人,又看了看登記簿。名字旁邊沒有備註人數。上面那組日本夫妻的訂房寫了兩個名字。這組只有一個。
但她剛才搞混了。夫妻那組的退房是明天,不是今天。她腦子裡還在算房間——海側現在是女人在住,山側男人還在,明天兩個人都退。今天這位住哪裡。二樓都占了。她翻了一下筆記本,上面記了各房的入退時間。海側:夫妻太太(明天退)。山側:夫妻先生(明天退)。一樓後面那間:空的。
「還有一位嗎?」若筠問。她還在看筆記本。
她停了一下。把登機箱的拉桿收了。「我一個人來的。」
「喔,」若筠說。轉頭去拿鑰匙。一樓靠後面那間,本來是儲藏室改的,上次她自己睡過,床偏硬,但空間還行。她把鑰匙放在櫃檯上。木頭鑰匙牌碰到桌面的聲音。「一樓後面。浴室共用。」
「好。謝謝。」
她把登機箱拉進去了。輪子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很輕。若筠繼續在櫃檯後面整理明天退房的文件。夫妻的帳要算。兩晚,一萬四千日圓。她拿計算機按了一下確認。收據本的紙很薄,碳寫的,下面那層字跡淡得幾乎看不見。收據的印泥上次蓋的時候很淡,她把印泥盒打開看了一下。乾了。她找了半天找到一瓶墨水,不確定對不對,先滴了兩滴上去。等了一會,用手指壓了一下印泥面。有顏色了,但不均勻。
※
下午三點多。若筠處理完夫妻的事。女人要換回山側房——她改主意了,不知道為什麼。也許是因為男人回來了。也許不是。若筠沒問。又上樓搬了一次被褥。海側房的被褥搬回山側房,枕頭、毛毯、她帶上去的那條多餘的毛巾。樓梯第三階。第五階。上下兩趟。
她累了。肩膀那條線從後頸到肩胛骨。她捏了一下。硬的。今天搬了三次東西。手腕內側有一條紅印子,被褥的布料磨的。
她到廚房喝了水。杯子在水槽旁邊。她拿了另一個。站著喝了半杯。水是室溫的。
她走到後面。縁側。
木板的邊緣曬了一天的太陽,摸起來是溫的。靠牆放了兩把藤椅。她把左邊那把拉出來一點,坐下。藤條在她的重量下響了一聲。前面是後院,石板,矮草,木樁和繩子,再過去是往海灘下去的石階。遠處是瀨戶內海。下午的光把水面照成一片白。
她坐了一會。肩膀還是硬的,但她沒有再捏。
那個台灣女人也在。另一張藤椅,靠右邊。她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出來的。她手裡拿著一個玻璃瓶,透明的,蓋子擰不開。
「你有開瓶的東西嗎?」她問。中文。
若筠從褲子口袋摸出瑞士刀。紅色的,很舊了,刀柄磨得發白,邊角的塑膠磨出了裡面的金屬色。她翻出開瓶器那一面,遞過去。
她接過去,撬了一下,瓶蓋開了。氣泡的聲音。她把刀還回來。若筠收進口袋。
她喝了一口。放在椅子旁邊的地板上。然後指著遠處。「那邊那個光是什麼?」
若筠看了一下。海面上有一個亮點,在一個小島的輪廓旁邊。「対岸の灯台吧。我不知道名字。」
她點頭。手背貼在自己臉頰上,沒有特別的原因。
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。風從海邊吹過來。みかん樹的葉子動了一下。遠處有船的引擎聲,很遠,過了就沒了。
她站起來,進屋了。後門的紗門拉了一下沒拉到底。
若筠繼續坐著。
※
第四天。夫妻退房。
早上六點多她就醒了。昨晚睡客廳的沙發。沙發比她短二十公分,膝蓋彎了一整夜。窗簾沒拉,光從東邊的窗戶進來。她躺了一會,把腿伸直。二樓有走動的聲音,很輕。水管的聲音——有人在用浴室。她起來刷了牙,換了衣服。
八點多。男人先下來,行李已經收好了。女人過了十幾分鐘才下來。男人付了現金,兩晚,一萬四千日圓。若筠數了一下,對了。千圓的紙鈔有一張折得很深,她攤平放進鐵盒。女人站在門口等,背對著櫃檯。若筠開收據的時候印泥還是乾的。她用力蓋了兩次,字的邊緣不完整。她把收據撕下來遞過去。男人接了,折了一半塞進口袋。
他們走了。拖行李箱的聲音在路上響了一段,漸漸遠了。門口的路很安靜。若筠站在門口看了幾秒。路上沒有別人。碎石路延伸出去,接到港口那邊的水泥路面。兩個人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了。她回到櫃檯。訂房簿翻到那一頁,她用筆在兩個名字旁邊寫了退房日期和金額。筆的墨水淡了,字的尾巴幾乎看不見。
台灣女人也退房了。她住一晚。鑰匙放在櫃檯上,擺得很正。
「謝謝,」她說。
「嗯,」若筠說。
她拉著登機箱走了。往港口方向。背影很快就被路邊的圍牆遮住了。若筠沒有出去送。她站在櫃檯後面,聽輪子在碎石路上的聲音漸漸消失。
門口安靜了。整棟房子安靜了。她站在櫃檯後面。訂房簿翻開著。下一頁是空白的。
※
收房。一樓那間。床鋪得很整齊,枕頭擺在正中間,被子的角折了進去。垃圾桶空的。桌上什麼都沒有。窗簾拉開了,光照進來,地板上沒有灰。她把床單掀起來看了一下——床墊沒有新的痕跡。枕頭她拿起來聞了一下,沒什麼味道。拉開抽屜,空的。床頭的插座上什麼都沒有插。她在筆記本上寫了「一樓後:正常」。
山側房。被褥亂的,丟在一旁,枕頭掉到地板上。垃圾桶裡有幾張衛生紙和一個空的飯糰包裝。桌上有一個用過的紙杯,杯底有咖啡痕。窗戶開著。她關上。鎖扣扣的時候卡了一下。窗框旁邊的牆面有一小片漆翹起來了。不是新的,大概本來就有,但她之前沒注意到。她用指甲摳了一下翹起來的邊。沒摳下來。她在筆記本上寫了「山側:牆面漆翹·窗鎖扣卡」。
海側房。被褥折了,但不是很整齊。枕頭放回壁櫥了。窗戶關著。角落地板上有一隻黑色的襪子。壁櫥的門沒關到底,卡了一個縫。她推了一下,關上了。
她撿起來看了一下。男人的尺寸。她拿了一個透明塑膠袋,把襪子裝進去,用油性筆寫了日期和房號。放在櫃檯後面的架子上。
沒有人會來拿。大概。但她還是放著了。住宿須知第六頁有寫遺失物保管三十天。
她又走回海側房。站在門口。房間空了,窗戶關著,光從窗簾的縫隙進來,在地板上畫了一條亮線。床墊上的凹痕又出來了——床單拆掉以後,右邊偏下的那個凹,很清楚。
她把三間房的床單拆了,抱下樓。三套床單加枕頭套,抱起來擋住了半邊視線。樓梯轉角她靠牆側著過,枕頭套從臂彎滑了一個,她夾住。洗衣機在一樓後面,跑一次要四十分鐘。她把床單塞進去,有點多,壓了壓才蓋上蓋。轉到最大水位。洗衣機開始震動,聲音傳到隔壁的走廊。
洗衣機在跑的時候她回到二樓。走廊上那道黑色擦痕還在。牆面是白漆。她走近看了一下——行李箱輪子留的,橡膠的痕跡。她用濕抹布擦了。擦掉了大部分,但還有一條淡淡的灰色線。
她把山側房的垃圾收了。飯糰包裝、衛生紙、紙杯。垃圾袋綁起來放在走廊盡頭。海側房的地板她用拖把拖了一遍。拖把舊了,纖維頭有幾條散開的。拖到床旁邊的時候她蹲下來看了一下床墊底下——有一顆透明的塑膠鈕扣。她撿起來。不知道是哪件衣服的。放進那個裝襪子的塑膠袋裡。
樓梯扶手上掛了一條毛巾。不是她的。不是新的。灰白色,邊緣的車縫線散了。夫妻的大概。她把它折了,放在架子上,和那隻襪子放在一起。
二樓空了。三間房的門都開著通風。走廊裡安靜的,只有窗外風吹過屋頂瓦片的聲音。她站在走廊中間。剛才那幾天的聲音——吵架聲、行李箱聲、腳步聲、筷子碰碗的聲音——都沒了。房子又是空的。
她下樓。洗衣機快跑完了。她坐在走廊的地板上等。木地板比外面涼。走廊的光是暗的,只有尾端那扇小窗透進來一點。廚房的水槽裡還有昨天煮味噌湯的鍋。她沒去洗。
洗衣機嗶了一聲。她把床單拿出來,掛到後院的曬衣竿上。夾子不夠,她數了一下——七個夾子,三條床單加枕頭套需要至少十二個。她用了幾個衣架代替。衣架是塑膠的,有一個已經裂了,勉強還能用。床單在風裡鼓起來。白色的,三條並排,遮住了半邊後院。
貓從後門走進來。跳上矮櫃。看了她一眼。尾巴垂著,不動。飼料碟裡還有昨天剩的幾顆。她蹲下來把舊的倒掉,顆粒撒了兩顆在地上,她撿起來。倒了新的。貓看著她倒,沒動。
她站起來。廚房裡的味噌湯鍋她去洗了。鍋底有一圈乾掉的湯漬。她泡了水。窗外的光已經變成傍晚的顏色了。後院的床單還掛著,風小了,不動了。
本章節出自 《半成品》(Half-Finished),作者 林雨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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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comment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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