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手機震了兩下。
若筠在後院收衣服,毛巾夾子卡住了,彈簧那邊的塑膠裂了,她用力拉了一下才拉開。手機放在縁側的木板上,螢幕朝上。她走過去拿起來。
房仲的回覆。郵件很短,兩段。第一段是寒暄。第二段一個數字。
她看了一遍。看了第二遍。數字沒有變。
比她預想的低。不是低一點,是低到那個數字買的只是這塊地和上面那個結構體。土地一百八十九平方公尺,木造建物一百四十二平方公尺,簡易宿所許可。就這些。房仲的備註寫了四行,大意是離島不動產流通性低,建物年份偏高,現況修繕程度不影響估值。屋子裡的東西——家具、器具、那些她分不清用途的工具——不在估價範圍裡。
她把手機關掉。螢幕暗了。放回縁側的板子上。
風把一條毛巾吹歪了,夾子歪著掛在繩上,毛巾的一角垂到地面,沾了草。她走過去把毛巾重新夾好。夾子的彈簧確實裂了,夾不太住。她多折了一截毛巾進去,讓重量壓著。
※
倉庫的門推開以後,裡面是暗的。拉了燈泡的繩子,燈亮了,閃了一下。
她已經來過這裡幾次了。上次是找扳手,找到了一把斷柄的。再上一次是找枕頭。每次都只拿她需要的東西就出來,沒有多翻。倉庫裡的東西都是他在島上買的、用的、堆的。她到現在沒有完整地看過一遍。
今天她打算把東西過一次。如果要賣,房仲會問屋內有什麼,留不留,怎麼處理。她需要一個清單。
她從門口旁邊的牆壁上拿了一個紙袋。超市的紙袋,折了,放在那裡不知道多久。拿來裝要丟的東西。紙袋底部有一塊油漬,透了,她看了一眼,沒換。
架子最上面那層,靠左邊。三本月曆。2021。2022。2023。紙張邊緣潮了,有些地方起皺。2021 那本封面是富士山的照片,很普通的那種,便利商店賣的。
她翻了一下。有些日期上畫了圈。紅色的,原子筆。不是每個月都有。三月有兩天圈起來。六月有一天。九月有三天。圈得很隨意,有的圈了兩遍,有的只圈了一半。旁邊沒有寫字。她不知道那些日子發生了什麼。
2022 那本也有圈。圈的天數比 2021 多。有些圈旁邊寫了一兩個字,太小,她湊近看——日文。她看不懂。
2023 那本,圈很少。只有一月和三月各一天。之後的月份空白的。空白不是沒有用,是整本到四月以後就沒有翻過。頁面是新的,邊角沒有折痕。
她把三本月曆疊在一起,放回架子上。丟不丟,她不知道。月曆不是家具,不是設備,賣屋的清單裡不會有這一項。但她沒有放進紙袋裡。
鏡頭。上次她看過了。四顆。紙箱裡,有的有蓋子,有的沒有。她打開箱子看了一眼。跟上次一樣。灰。指紋。那顆銀色邊框的在最下面。她沒拿出來。蓋上。
鏡頭有一定的價值。如果品牌和型號對的話,二手市場能賣。但她不知道型號。蓋子上有字,她看了一下,字母和數字,不是她熟悉的領域。她拿手機拍了一張蓋子上的字。拍完把箱子蓋好,報紙壓上去。
架子第二層,右邊。一串鑰匙。五把,掛在一個鐵環上。鐵環有鏽,合在一起搖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音。兩把比較大,銅色的,齒比較粗——倉庫和工具間的。她之前試過,對得上。另外三把比較小,銀色,齒紋密。她把鑰匙串拿到門口,試了後院工具棚的鎖。第一把不對。第二把也不對。第三把——那把最小的、扁的,上面有一個英文字母,磨模糊了,看不清是 M 還是 N——也不對。
她不知道這三把開什麼。可能是島上某個地方的倉庫。可能是別人的鎖。她沒辦法確認。
她把鑰匙串放在架子邊上。
旁邊有一個金屬工具。她拿起來看了。長的,大概三十公分。一端是握柄,木頭的,表面磨得光滑,顏色深了,用了很久的痕跡。握柄的中間凹進去一圈,是手指長期握的位置磨出來的。另一端是彎的金屬,不是鉤子也不是刮刀。介於兩者之間。彎的角度不太自然——不是原本就這樣,是被用成這樣的。金屬上有擦痕,邊緣鈍了。彎曲的內側有一層暗色的鏽,外側磨亮了。
她不知道這是做什麼用的。修船的工具?削木頭的?某種刮除用的?握柄被手磨亮的程度,用了不是一年兩年。她把工具翻了一面。金屬面的背後刻了一個字,很淺,她看不懂。可能是工匠的印,也可能什麼都不是。
她把它放回架子上。放的時候金屬碰到木頭的聲音,乾的。
架子底下。一雙橡膠手套,黃色的,右手的食指破了一個洞。一捆塑膠繩,藍色,剪了一半,剩下的還捲著。一把剪刀,生鏽了,握柄的塑膠殼裂了。
她把剪刀和繩子放進紙袋。手套看了一下。洞在食指的指尖,不大。她放回去了。
※
靠牆的矮櫃。抽屜兩個。上面那個是淺的。
她拉開上面的抽屜。筆。鉛筆三支,長短不一,最短那支削到只剩指節長,筆尖鈍了。原子筆兩支,其中一支沒水了,她在手背上劃了兩下,沒有痕跡,丟進紙袋。橡皮擦,很小一塊,邊角磨圓了,上面有鉛筆灰的痕跡。迴紋針散了幾個在抽屜底部,銀色的,有兩個彎了。一張名片——五金行的,日文,地址在高松。一張收據,日期模糊了,金額是八百多日圓,品項她看不懂。一個瑞士刀的備用刀片,裝在小塑膠袋裡,袋子上有一個標籤,字太小了。
下面的抽屜比較深。
她拉開。
一本筆記本。A5。黑色封面。塑膠皮的,角磨了,右下角的皮翹起來一小塊。
她拿出來。翻開。
第一頁,中文。設備清單。
冷氣 × 1(二樓山側·2022/4 裝)
熱水器 × 1(屋外·瓦斯)
洗衣機 × 1(後院·屋簷下)
冰箱 × 1(廚房·左邊靠牆)
下面寫了幾行補充:
浴室排風扇有異音
二樓海側的窗鎖要換
第二頁。拍攝計畫。字跡比設備清單快一些,有幾個字連在一起。
港口・朝・渡輪進港的光
石牆・午後・影子的角度
後院・夕方・みかん的葉子
再往後翻。幾頁空白。然後是一頁日文。字變小了,寫得密,行跟行之間擠在一起。她拿出手機,對準那一頁拍了一張。光線不太好,倉庫的燈泡偏黃,她調了一下角度。打開翻譯 app。對準照片。
翻譯跳了幾段。等了三四秒。畫面上的文字斷斷續續:「木、材料、訂單、下週。」後面的句子沒有翻出來,畫面上只顯示了幾個框,框裡是空的。她換了一個角度拍,重新掃。這次多了幾個詞:「確認」「電話」「高松」。不太連貫。大概是某筆材料訂單的備忘。她翻了下一頁。也是日文。這次字寫得鬆一些。翻譯顯示:「三號客人、取消、退金。」下面一行:「田中、借、工具。」勉強能讀,但原文的語氣和細節她抓不到。
她又翻了幾頁。中文和日文交替出現。有時候一頁裡兩種都有,中文寫在上面,日文在下面,中間空了一行。
中文的部分大多是記事。清楚的、功能性的。
味噌買錯了又是白味噌
田中的船外機要零件(問金物屋)
二號房的紗窗破了
下面幾頁也是中文。有些她看得懂用途。
渡輪時刻變了(冬季)
後院水管凍了,用熱水澆開
有一行字寫了一半,後面的墨水斷了,原子筆大概沒水了,換了鉛筆接著寫:「鄰居送的みかん太多了,做了果醬,煮過頭」。下面空了三行。再下面寫了一個數字,六千四。沒有單位。沒有說明。
日文的部分她每隔幾頁拍一次。翻譯 app 的結果不穩定。有些頁面翻出來的是斷字:「屋頂、瓦、位置、圖。」有些勉強成句但意思不完整。有一頁翻出來:「客人、離開、忘記、傘。」下面一行翻不出來,框是空的。又一頁,字寫得歪了,翻譯跳了兩次:「今天、港口、沒有船。」她不知道是颱風還是停航還是什麼別的。
有一頁只寫了兩行,字比其他頁面大一些,翻譯顯示:
「想要但是不知道。」
她看了那行翻譯。又看了原文。日文的字她認不全。她不知道「想要」的主詞是什麼。想要什麼東西,還是想做什麼事。
她往後翻。後面的頁面空白的越來越多。偶爾有一頁寫了幾個字就停了,下面大片留白。有一頁只有一個日期——2023 年 2 月 14 日——後面什麼都沒有。最後幾十頁完全空白。紙張是乾淨的,沒有折痕,沒有筆跡,邊角整齊。
她合上筆記本。黑色封面上的塑膠皮在她手指下面,滑的。她放回抽屜裡。
抽屜底部還有幾張紙。她把筆記本移開,拿起那幾張紙。發票。超市的。日期是 2023 年 1 月,金額不大,品項是日文,她看了幾秒,認出幾個漢字——「卵」「牛乳」「豆腐」。食材。另一張發票是藥局的,金額兩千多日圓,品項她看不懂。
最下面一張是影印紙,A4,對折了一次。她打開。上面有手繪的一張圖——平面圖。鉛筆畫的,很粗糙。四個方塊,中間一條線,旁邊寫了尺寸數字。單位是公分。有一個數字被劃掉了,重寫了一次,新的比舊的小二十公分。她看了幾秒。那是這棟房子的一樓平面。畫得不準,比例不對,走廊畫窄了,廚房畫大了。客廳和玄關之間那面牆畫成了虛線——他大概想過打掉。但那面牆還在。紙的左下角有一個小方塊,旁邊寫了「縁側」兩個字。中文。方塊外面畫了幾條短線,指向外面。大概是表示開口的方向。
她把那些紙放回去。
※
抽屜的最底下。紙張下面。
一個信封。白色的。標準尺寸。
她拿出來。
正面。地址。她事務所的地址。郵遞區號、路名、樓層。中文字。他的字。她認得那個字跡——跟帳簿上的中文一樣,筆畫不太重,橫的稍微往右上歪。
收件人:「林若筠建築師」。
她翻過來看。背面什麼都沒有。信封口沒有封。膠口沒有撕過。她用手指把信封口撐開。裡面什麼都沒有。
空的。
她把信封翻回正面。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「林若筠建築師」。五個字。他寫的。
她看了一會。
她把信封放回抽屜裡。紙張壓在上面。筆記本壓在紙張上面。她把抽屜推回去。抽屜的軌道有點澀,推到最後要用力。
她站起來。膝蓋響了一聲。倉庫的燈泡在頭頂上微微晃,拉繩子的時候碰到了。她沒有關燈。走到門口。站了一下。又走回去把燈關了。拉繩子,燈滅了。
門口那雙黃色橡膠手套,右手食指的洞朝上。
※
隔了幾天。
若筠那天下午在廚房洗中午的碗盤,聽到碎石路上行李箱的聲音。她擦了手,走到玄關。
深藍色外套。袖口那處脫線比上次更長了,線頭掛在手腕下面,兩三公分,走路的時候晃。外套的顏色在肩膀和手肘處淡了一些,洗過很多次的那種淡法。她背著一個小背包,跟上次同一個。登機箱的把手上繫了一條布帶,紅色的,上次沒有。
「三晚。」
「嗯。」若筠把鑰匙放在櫃檯上。木頭鑰匙牌碰到桌面。「二樓山側。」
她拿走了。上樓。樓梯第三階響了。
若筠回廚房繼續洗碗。碗不多。一個碗,一雙筷子,一個杯子。杯子裡面有茶漬,她用手指搓了搓,搓不太掉。洗完以後她把水槽擦了一遍。水龍頭還是漏。這週她把工具箱翻過了,沒有找到合適的墊片。她上網查過一次,那種規格的墊片高松的五金行有,但她還沒去。
二樓的腳步聲停了。門關上。安靜了。
※
第一天。早上她下來吃早餐。八點多。
若筠煮了飯,煎了蛋,兩份,半熟。味噌湯。她想了一下,還煮了一小碟醃菜,冰箱裡剩的,醃蘿蔔,顏色黃了,但還沒到不能吃的程度。
她吃得不多。蛋吃了,飯吃了一半,味噌湯喝了幾口。筷子放在碗上面,橫的。紅茶泡了一杯,不加糖。杯子端在手裡,指尖繞著杯沿轉了一圈。
「謝謝。」
她上樓了。
上午若筠沒有聽到她的動靜。窗戶開了一次。若筠在一樓整理櫃檯後面的雜物——過期的傳單、不知道誰留下的旅遊手冊、幾張空白的收據。傳單上有一隻卡通章魚,印刷模糊了,漁協的什麼活動。她把傳單全部丟了。
下午若筠在後院掃落葉的時候,看到她坐在縁側。背靠著柱子。腿盤著。手背貼在臉頰上。看著院子外面。風不大。後院那棵みかん樹的葉子偶爾動一下。
她一直坐到天黑。若筠進出廚房幾次,從窗戶看了一眼。路燈亮了。她的輪廓變成一個暗的形狀。然後她站起來進屋了。樓梯響了兩聲。
※
第二天。
若筠七點半起來煮飯。洗了米,水放到第二條線,按下去。蛋從冰箱拿出來,兩顆。味噌湯用昨天的高湯底重新煮了一鍋,加了豆腐和海帶。漬物還有,盤子裡添了一些。
八點。擺在桌上。兩副碗筷。她的一份在廚房那邊。等了一下。上樓聽了一下。沒有聲音。
她先吃了自己那份。蛋是半熟的,蛋黃流了一點在盤子上。她吃完把碗放進水槽。桌上另一份蓋了蓋子。
八點半。還沒下來。
她把味噌湯的火關到最小,蓋上鍋蓋。飯放在電鍋裡保溫。蛋涼了,蛋白的邊緣變硬了。
她走到客廳坐下。翻了一下帳簿。沒有翻進去。把帳簿合上放在膝蓋上。又打開。又合上。
九點。
若筠站起來走到桌邊。掀開蓋子。蛋冷了。飯的表面乾了一層。味噌湯的表面結了一層膜,淡褐色的,浮在上面,筷子碰一下就破了。
她把味噌湯倒進水槽。飯也倒了。蛋扔進垃圾桶。碗盤放進水槽。
洗碗的時候她擰抹布擰得重了一點。
她是客人。她要不要吃早餐是她的事。若筠煮了,她沒下來,就是沒下來。不是第一次了。上次她也有一天沒下來吃。
若筠洗完碗,把廚房擦了一遍。擦到瓦斯爐的時候發現爐架上有一點鏽,不是今天的,是上個月就有了,一直沒處理。她拿鋼刷刷了幾下。鏽沒刷掉。刷的時候爐架的鐵條震了,發出金屬磨地板的聲音。
※
同一天下午。
若筠在廚房洗菜。後門開著。風從後院吹進來,帶了一點草和泥的味道。
她在洗高麗菜。一片一片剝,在水龍頭下沖。水龍頭漏水的地方又噴了,她把水關小一點。菜葉上有一隻小蟲,綠的,她用手指彈掉了。
她抬頭的時候看到了。
縁側。客人坐在那裡。背對著廚房。深藍色外套。手背貼在臉頰上。肩膀在動。
很小的動。不規則的。
她在哭。沒有聲音。或者有,但水龍頭的水聲蓋住了。肩膀一下一下,間隔不均勻。她的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握著。
若筠看到了。
她沒有走過去。
她把水開大了一點。繼續洗菜。高麗菜的梗比較硬,她掰了兩下才掰開。洗完放在瀝水籃裡。又拿了一根紅蘿蔔。紅蘿蔔上面的泥沒洗乾淨,她多搓了幾下。
水龍頭的聲音很大。
她洗完菜以後又洗了砧板。砧板上有刀痕,很深的幾條,切東西的時候會卡住。她用刷子刷了。
她再看了一眼。
客人還坐在那裡。肩膀不動了。手背還在臉頰上。姿勢沒變。
若筠把砧板立在水槽旁邊瀝水。擦了手。把後門關上了一半。不是全關。關了一半。
風小了一點。
※
第三天。她話多了一些。
早上她下來得早,七點半若筠在煮飯的時候她已經坐在客廳了。紅茶,不加糖。她自己泡的,茶葉罐的位置她知道。若筠沒有問昨天的事。
「你知道後面那條路往山上走,第二個分岔右轉以後是什麼嗎。」
若筠想了一下。「不知道。我沒走過那邊。」
「有一片果園。柑橘的。圍了鐵絲網。鐵絲網的柱子歪了幾根。」
「嗯。」
「圍牆邊有一隻貓。橘色的。不是這邊這隻。」
民宿的貓是灰白的,這時候趴在玄關的鞋櫃旁邊,尾巴垂在地板上。若筠沒接話。
「橘色的比較胖。脖子上沒有項圈。坐在圍牆上面。我走近了牠也不跑。」
「野貓吧。」
「大概是。」
她喝了一口茶。若筠把飯盛出來。今天她吃了大半碗。蛋也吃完了。吃完她把碗拿到水槽邊放好,筷子擺在碗上面,跟上次一樣齊。
上午她出門了。帶了傘,天陰著,雲很低。若筠在一樓洗被單。洗衣機脫水的時候震得很厲害,整台機器在地上移了兩公分。她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重新攤平,再脫。還是震。洗衣機的腳墊不平,後面右邊那個比其他三個矮了一截,每次脫水都會歪。她找了一塊紙板墊進去。墊了以後稍微好一點。脫完以後她檢查了一下——紙板被壓扁了,下次還是會歪。
下午她回來了。鞋上沒有紅土。灰色的泥,跟上次不一樣。拖鞋的底紋裡嵌了小石子,一顆白的。
傍晚的時候她在客廳看書。不是毛姆。換了一本,封面是白色的,書名若筠沒看清。她翻得慢。窗外起了風,竹簾響了幾下。
※
第四天。退房。
鑰匙放在櫃檯上。木頭鑰匙牌碰到桌面的聲音。擺得正。
若筠開收據。複寫紙的問題還是在——第二聯的字淡得看不清。她多壓了一遍。
她在玄關綁鞋帶。蹲著。鞋帶穿過鞋孔的聲音,一下一下。深藍外套的下擺碰到地板,拖了一點灰。
綁完了。她沒有馬上站起來。蹲在那裡,手放在膝蓋上,看著地板上自己的鞋。
「我可能⋯⋯下禮拜再來。」
若筠站在櫃檯後面。
「好。」
她站起來。拉了行李箱的把手。把手的卡榫鬆了,她推了一下才扣住。門口的光照進來,她的臉亮了一半。
「那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行李箱的輪子碰到門檻,她提了一下,把手上那條紅色布帶晃了。碎石路上的聲音漸遠了。若筠站在門口。她走過圍牆的拐角就看不到了。
門口地上有一片枯葉。不知道什麼時候掉的。她踢到旁邊。玄關那個送錯的包裹還在角落裡。紙箱更軟了。
※
下午。田中來了。
若筠在縁側坐著。田中從路上走過來,手裡沒拿東西。穿工作褲,同一條,膝蓋的磨白又多了一些。他走到縁側邊上,坐下了。腿垂在外面。鞋底的泥幹了,裂開了幾塊。他的膝蓋嘎了一聲。他沒在意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手機。手機殼裂了,角落用透明膠帶黏著。他打開翻譯 app。打了幾個字。打得慢,一個字一個字,食指戳螢幕。把螢幕轉給若筠看。
「船。引擎。壞了。三次了。」
若筠看了。點頭。
他又打了一行。等了一下。螢幕刷新。
「修理。很貴。很多。」
他搖搖頭。手機收回口袋裡。兩隻手撐在縁側的木板上。看了一會前面的院子。院子裡草長了。他看了草看了一會。嘴裡嘟了一聲,不知道是對草還是對引擎。
他站起來。拍了拍褲子後面。拍了兩下。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屋子。不是看若筠。是看屋簷下面那個位置,掛東西的鉤子。鉤子空的。
轉身走了。工作褲的褲管還是太長,後面拖在地上。
若筠坐在那裡。縁側的木板曬了一天,手撐上去是溫的。遠處港口方向有柴油引擎的聲音,不均勻,大概是什麼船在發動。響了一會。停了。又響了。然後停了。
她坐了一會。
本章節出自 《半成品》(Half-Finished),作者 林雨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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