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六月中。早上她看手機,颱風預報從注意改成警戒。明天回高松的船班已經停了。
她站在門口看天。雲壓得低,風還沒到,但海的顏色不對。灰裡帶綠,水面亂。
※
她花了一上午搬東西。
後院的藤椅收進倉庫。垃圾桶拖進玄關。曬衣竿從掛鉤上取下來,靠在倉庫牆邊。洗衣機上面放的那些東西——洗衣粉、刷子、晾衣夾的籃子——她搬進浴室放著。
石階旁邊田中之前綁的繩樁繩子,她檢查了一圈。沒用。繩子鬆的地方風一來只會更鬆。她把最底下那段重新繞了一圈,打了結。結太緊了,手指尖擠紅了。繩子的表面粗糙,尼龍的,刮手。指頭上有兩條紅的壓痕。她站起來看了一下整排繩樁。六根。第二根和第四根的底部有點歪,大概是土鬆了。她用腳踩了踩第二根周圍的土。沒什麼用。第五根的頂端裂了,木頭順著紋理開了一條縫。她沒管。
後院的雜物。角落靠牆有兩塊磚,上面放了一個塑膠花盆,花盆裡沒有花,只有乾掉的土。她把花盆和磚搬進倉庫。牆邊還有一捆舊繩子和半袋水泥,水泥結塊了,硬的。她沒有搬。太重。
窗戶。一樓六扇,二樓五扇。她走了一遍。三扇鋁窗密合度差,鎖扣有兩個不太緊。她用螺絲刀調了鎖扣的鬆緊,沒調到位但比之前好。有一扇的矽利康封邊她春天就看出問題了。她看了。沒補。用膠帶貼住邊緣。二樓海側房靠窗那扇,鎖扣轉起來有一個卡點,要用力過去才扣得住。她試了兩次。扣上了。
一樓客廳那扇大窗。鋁框的角接縫處有一條縫,手指伸得進去。她拿了毛巾塞了。廚房窗戶的紗窗她上週修過,但框還是有點鬆。她把紗窗拉到底,用膠帶把框的四邊都封了。
她知道哪些結構撐得住。屋頂瓦片,田中說有幾片移了,她沒上去看。木造牆體的抗風係數她腦子裡算得出來。這棟房子不會倒,但會漏。屋頂是最大的風險,但她上不去,也沒有必要上去。
她做完這些回到廚房。手上有鐵鏽的味道。她洗了手。指甲縫裡有一點灰,摳了一下沒摳掉。
她只做最低限度的防護。不是判斷——是她不想多做。
※
下午一點。她走到港口找田中。
田中蹲在他的漁船旁邊。引擎蓋打開,裡面的零件她不認得。他手上有油污。旁邊地上攤了幾個零件——一根橡膠管、兩個墊片、一個她叫不出名字的金屬接頭。他看見她,站起來,指了指天,說了一句日文。
她聽不太懂。他又比了一個動作——兩手在身體前面做出一個方框的樣子,然後指了指她的房子方向,再指門。
門板。她猜的。
她點頭。「ありがとう。」
他沒有多說,蹲下去繼續修引擎。他把那根橡膠管接回去,扭了幾下,又拔出來看。管口有裂。他搖了搖頭,把管子丟在地上。嘗試發動引擎。轉了兩聲,沒著。又轉了一次。沒著。他站起來,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,留了一道黑色的油痕。嘴裡念了一句,聽起來不太好聽。
她站了一會,看他把另一個零件拆下來檢查。他的手很穩,拆零件的動作熟練。他的漁船跟颱風之間的問題,比她的大。港口的水已經開始晃了,船身靠著碼頭碰了一下。碼頭邊的繫船柱上纏了四五圈繩子,拉得很緊。隔壁的船沒有人在管,隨著水面晃,船舷碰了碼頭壁兩次。
她回到民宿,從倉庫翻出兩片合板。合板邊緣有裁切痕,是維新留下的材料。厚度大概九毫米,不算厚。她量了後門的尺寸,合板差了三公分。她沒有裁。靠在門框上,用釘子固定了四個角。釘子進去的時候合板裂了一小塊。釘得不好。她知道。
前門她看了一下。前門是木門,厚的,應該沒問題。但門框上面有一條縫。她拿報紙搓了幾條塞進去。
※
傍晚風開始變大。
她關了所有窗戶。拔了延長線的插頭。手電筒放在櫃檯上,旁邊放了備用電池。手機充到滿。冰箱裡的食物不多,夠吃兩天——飯糰三個、味噌、雞蛋四顆、罐頭兩個。她把水龍頭開了,接了兩鍋水放在廚房地板上。以防水管出問題。鍋底放在地板上不太穩,她在底下墊了抹布。
她又巡了一次。後門合板的釘子她多加了兩根。二樓走廊窗戶她再推了一次確認鎖扣。海側房的窗她擔心,又用繩子在窗框上繞了一圈,綁在旁邊的柱子上。繩子是田中之前留在倉庫的。
她坐在客廳裡。風在牆壁外面走。木板壁的縫隙有呼呼的聲音。瓦片偶爾有一聲碰撞。
她沒有做別的事。
停電。九點多。整個島都暗了。她看了一下手機——訊號剩一格。她用手電筒走到廚房喝了水。水壺裡的水不多了,她又從地板上的鍋裡舀了一杯。回到客廳。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,松木樑的影子歪了一條。
風最大的時候她躺在一樓的床上。沒睡。聽。木頭在響,不是斷裂的聲音,是撐著的聲音。有什麼東西在外面滾——金屬的,滾了一段就停了。又滾了一段。撞到什麼東西,停了。雨打在屋頂上的聲音很密,分不清單獨一滴。偶爾有一陣特別大的風,整面牆會嗡一聲。她把手電筒放在枕頭旁邊,開著。光照在天花板上,木紋的影子隨著手電筒的角度微微移動。
十一點多的時候有一陣風特別猛。廚房方向有什麼東西碰了一下。她起來去看。紗窗框的膠帶撕開了一角,風從那裡灌進來,桌上的紙被吹到地上。她把膠帶重新壓了一下。桌上的筆記本翻到了她不認識的那頁,她翻回來蓋上。
回到床上。風的聲音一直在,有時大有時小,沒有規律。雨聲是底色。
凌晨兩點多風最大。窗框在震。她聽到二樓有什麼響了一聲,很大,像是什麼東西被打開了。她拿了手電筒上樓去看。樓梯的每一階都在響,不是踩的聲音,是木頭本身在動。手電筒的光掃過走廊——海側房的門開著,門板拍在牆上。她沒關好,風把門吹開了。窗戶沒事。她把門關上,用椅子頂住。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滑了一下,她推緊了。
山側房她也去看了一眼。門關著。窗戶的鎖扣還扣著。她站在門口聽了幾秒。風聲。瓦片碰了一下。她下樓。
※
隔天早上風小了。
她打開門。院子裡有落葉,みかん樹的枝條斷了一根。粗的那端裂了,掛在樹上沒掉下來,細的那端在地上,葉子還是綠的。石牆頂上有一片鐵皮不知從哪吹來的。路面濕。
她走了一圈。空氣是濕的,有泥土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前門門框上面塞的報紙濕了,脹開了,掉了一半在地上。紙的纖維散開了,黏在門框上。她撿起來丟了。後門的合板還在。釘子有一顆歪了,板子鬆了一角。她用手推了一下,板子還撐著。
壞了一扇窗。二樓海側房,鋁窗的鎖扣斷了,風把窗吹開,雨灌進去。榻榻米一角濕了。她用毛巾擦,擦了二十分鐘。毛巾擰出來的水是黃的,榻榻米的草染的。她換了一條毛巾繼續擦。第二條也濕透了。她把兩條毛巾拿到浴室擰乾,回來再擦。榻榻米表面的顏色深了一塊,摸起來還是潮的,但不再有積水。窗戶用繩子綁上,臨時的。她綁的繩結比田中的好,但也不會好太久。繩子繞了三圈,最後一圈她拉得很緊,手指又被繩子壓了。
水管。浴室外面的水管接口裂了,不是主管,是一段舊的塑膠轉接頭。水從接口滴,不快,但不停。她蹲下來看了一下裂的位置——接口的螺紋處,大概是溫差脹縮裂的。她用膠帶纏了三圈。第一圈太鬆,她撕掉重纏。三圈。撐到水電工來。
她走到後院。石階上有泥。第五階和第六階之間沖下來一堆碎石和土。她蹲下來看了一下——土裡夾著小石頭和斷掉的樹根。第七階的邊角缺了一塊,大概是被沖下來的石頭撞的。繩樁沒倒,但第二根歪了更多,用手推一下會晃。倉庫門口的地板濕了一片,門縫進了水。她把倉庫門打開通風。裡面的合板沒濕。靠在牆邊的曬衣竿倒了。
回到一樓。客廳的大窗沒事。她塞的毛巾是乾的。廚房的紗窗框上的膠帶被水泡開了一邊,但紗窗本身還在。她把泡開的膠帶撕掉,重新貼了一段。
她在一樓走了一圈,把所有損壞的地方在筆記本上列了。窗戶鎖扣一個。水管轉接頭一個。榻榻米濕了一角(約六十公分見方,顏色深了一塊)。石階沖刷。繩樁傾斜。みかん樹枝條一根。她又上樓看了一遍。山側房沒事。海側房她頂門的那把椅子還在原位,椅腳下面的地板有刮痕,兩條。她看了看清單。六項。加上椅子刮痕,七項。她把刮痕劃掉了。六項。
院子裡多了一個藍色塑膠桶。圓的,大概三十公分高。壁厚。桶裡有雨水,大半桶。不是她的。不是田中的。颱風從某個地方吹過來的。
她把桶裡的水倒掉。桶放在門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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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拿出手機,打開翻譯 app。她前一天預先打好了一段日文,存在備忘錄裡:「水管漏水。需要修理。地址是——」她把這段文字唸了一遍,自己聽起來不太對。打了電話。等了五六聲才接。對方聽了半天,她又把文字用手機唸出來。對方問了一句什麼,她聽不懂,又把地址唸了一遍。對方說了一句,翻譯顯示「三天後」。
三天。
她掛掉電話。手機螢幕上的通話時間——兩分四十秒。
三天她等得起。水管的滴水她在底下放了一個盆。廚房裡接的那兩鍋水她拿來洗碗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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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她去港口看了一眼。田中不在。他的漁船還在原位,繩子多綁了幾圈,引擎蓋蓋上了。碼頭上有一堆被風吹散的漁網。漁網纏在一根鐵栓上,她看了一下,沒有解。不是她的事。
港口的候船室屋頂掉了一片瓦。地上有碎片,紅褐色的。候船室的長椅上有落葉和砂。她繞過去。
她走回民宿。路上經過一棵倒了的樹,不大,根部帶了一坨土翹起來。不是她家的。在門口停了一下。藍色塑膠桶又積了水。下午下了一陣雨。
三天後水電工來了。一個很瘦的老人,穿了一件灰色工作服,袖口捲到手肘。工具箱是鐵的,提把上纏了膠帶。他說了很多日文。她幾乎聽不懂。他換了轉接頭,很快,三分鐘。又檢查了其他幾段管路,搖了搖頭。用扳手敲了一段管子,聽聲音。又敲了一下。指著一段管子說了什麼,語氣不太好。大概是管路太舊的意思。她點頭。他寫了一張單子,字很小,紙是碳寫的。三千八百日圓。她付了現金。
他走的時候指了指那個藍色塑膠桶,問了一句。她搖頭。他也搖頭。
塑膠桶在門邊。沒人來認。她沒有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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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電工走了兩天,管理公司的人來了。
一個三十幾歲的男人,襯衫塞進褲子裡,皮鞋不太適合走島上的路。他在門口換了拖鞋。脫下來的皮鞋放在門口的石板上,鞋尖朝外,擺得很齊。
他進屋繞了一圈。先看一樓客廳。抬頭看天花板。角落有一條裂縫,她之前沒注意過,或者注意過但沒在意。他看了。走到走廊,看了消防設備的位置。滅火器他蹲下來看了一下標籤,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。拿出一張表格,勾了幾個框。走到廚房,開了冰箱看了一眼,關上。瓦斯爐的旁邊他看了一下——牆面有油漬,不新。他拍了兩張照片。
上二樓。海側房他進去看了窗戶——她用繩子綁的那扇。他用手指推了一下窗框,鬆的。在表格上寫了什麼。榻榻米他走過去踩了一下,濕過的那角已經乾了,但踩起來的觸感不一樣。山側房他探了一下頭,沒進去。走廊的煙偵測器他看了一眼。避難方向指示燈他沒注意到,或者注意到了沒說。
下來。後院他走了一圈。石階他站在最上面往下看,沒下去。皮鞋踩在石板上,鞋底滑了一下,他扶了一下門框。繩樁他看了一下。表格又勾了幾個框。
回到客廳。坐下來。翻著文件夾。他的鋼筆是銀色的,筆蓋擰開放在桌上。
「清掃跟鑰匙交付的部分我們可以接。」他翻著文件夾。「線上訂房管理也可以。」
若筠等。
「不過這棟——」他看了一眼天花板。「屋況比較舊的部分,後院的石階,颱風季的巡檢,還有客人的責任歸屬——這些我們沒辦法承接。條款第四頁有說明。」
她翻到第四頁。免責條款占了半頁。
「如果颱風有損壞,修繕責任是屋主,不是管理公司。客訴也是。」
她把文件收進資料夾。沒有簽。
他站起來,把文件夾放進公事包。拉上拉鏈的時候拉鏈卡了一下,他拉了第二次。在門口穿回皮鞋。皮鞋底沾了泥。他用手指擦了一下,手指上沾了泥,在褲子上擦了。
他走的時候在門口看到了那個藍色塑膠桶。沒問。
她站在門口看他走。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的聲音跟島上的人不一樣。硬的,間距很均勻。他走到路口轉彎就看不見了。
她回到客廳。桌上有他鋼筆蓋子的痕跡,圓的,一小圈。她把他留下的文件夾從桌上拿起來,翻到最後一頁。管理公司的蓋章。日期是上個月。她把文件夾放進抽屜裡。
那天晚上她寫信給高橋。問他認識的房仲有沒有做離島的。
高橋隔天回了。一個名字,一組電話。島上出身,在高松開業。
她隔天打了。對方問了屋齡、面積、有沒有簡易宿所許可,然後說要照片。越多越好。
她掛了電話。在筆記本上寫了「照片」兩個字。
貓從後門進來。跳上沙發。踩了兩下。趴下來。她看了貓一眼。貓沒看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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島上任務最後兩天。最後一組客人。
三個人。兩男一女。年輕,大概二十出頭。背包客。他們的日文很快,若筠一句都跟不上。check-in 的時候用翻譯 app 來回比了半天。她把手機遞過去,他們看了,又對著手機說了一段。翻譯出來語法不通。她又打了一次。來回了三四次,才確認好房間和退房時間。
他們用了一樓的客廳吃晚餐。買了便當和啤酒。便當的塑膠盒擺了一桌,醬汁滴了一點在桌面上。啤酒開了四罐。三個人。其中一個喝得很快。晚上在後院坐到十一點。聲音不算大,但若筠在一樓房間裡聽得清楚。有人在唱歌,唱了一段就笑了。蟬也在叫。
※
隔天下午。若筠在二樓收拾的時候聽到一聲悶響。
走下去。客廳。木桌。維新的那張舊木桌——深色的,桌面有刮痕和杯漬。桌腳裂了。不是斷,是從接合處裂開。其中一個客人蹲在旁邊,手扶著桌面。另一個站在後面,手插在口袋裡。
「すみません——」他站起來。說了一串日文。
若筠看了桌腳。榫卯接合的地方木頭劈了。桌子歪了,另外三支腳撐著,但不穩。裂口的木頭紋理是直的,劈開的方式很整齊。大概是膠老了,榫頭鬆了,受力的時候一拉就裂。
三個人都站著。女的那個退到牆邊。她手裡還拿著一罐啤酒。氣氛有一點緊。
按住宿須知第二頁,損壞設施的處理方式她自己寫的——客人需照原價或修繕費用賠償。她寫那條的時候用了事務所合約的格式。
那天很熱。門開著,風進不來。電風扇上樓了,一樓沒有風。她站在桌子旁邊,汗從後頸下去。T恤的背部濕了一塊。
那個蹲在旁邊的男人又說了一句。翻譯 app 顯示:「需要賠嗎。」
她看了一下桌子。
「這桌子大概三十年了。」她說。翻譯 app 念了一遍日文。
三個人看著她。
「沒事,你們路上小心。」
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。女的先動。她從牆邊走過來,鞠了一躬。手裡的啤酒罐碰到了她的膝蓋。兩個男的跟著鞠。其中一個多說了一句什麼。若筠沒有聽。她站在桌子旁邊,汗順著下巴滴到鎖骨。門口的風鈴響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了這句話。不是建築師會說的話。建築師會看接合方式、木材品種、修繕可能性、成本。她只是說了。太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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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退房。三個人的行李在門口排了一排。三個背包大小不一,最大的那個上面掛了一個金屬水壺和一雙拖鞋。退房的時候其中一個把鑰匙放在櫃檯上,又鞠了一次躬。若筠點了頭。她開了收據。三個人一間房,一晚,七千日圓。印泥還是不太好用。
他們走了以後她站在客廳裡看那張桌子。桌面上有啤酒罐留下的水痕,圓的,三四個。裂的那條腿歪著,桌面傾斜了。她蹲下來看了一下接口。榫頭整個露出來了。膠的痕跡還在,黃色的,老的。
她把桌子搬到後院。一個人搬不太動,桌子比她想的重。實木的。她把桌面翻過來,四條腿朝天,從客廳拖到後門。門檻那裡卡了一下,她抬了一邊才過去。拖的時候桌面在地板上留了一條痕,淺的。再翻正,推到院子的草地上。桌面朝上,歪著。三條好腿支在草地上,裂的那條懸空。草已經長到桌腿的一半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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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她算了一下那組客人的聯絡方式。訂房簿上有名字和電話。她看了。沒打。
不是因為她「放下了」。那天真的很熱。她不想處理。訂房簿上有他們的名字和電話,她用筆在旁邊畫了一條線。沒有寫備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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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了十天。
桌子還在那裡。歪著。草長上來了,沒到桌面。裂的那條腿沾了泥。桌面上有幾片枯葉和一小攤鳥屎,乾了,白色的。她用手把葉子撥掉。鳥屎沒管。
桌子旁邊是那個藍色塑膠桶。桶裡又積了水。水底有幾片葉子沉著。桶的邊緣曬褪了一點色,比剛來的時候淡。
她從倉庫翻出木工膠。黃色的管子,擠出來有一股酸味。管口的膠乾了,結了一層硬殼,她用指甲摳了一塊才擠得出來。她把裂開的接口清了一下,灰塵和碎屑用手指摳掉。接口裡有一小塊舊膠,已經硬了,她沒摳掉。新膠擠進裂縫裡。多了,溢出來,她用手指抹平。手指上黏了膠,她在褲子上擦了兩下。褲子上留了一道黃色的痕。
她知道正確的修法。拆開接口,清理舊膠和碎木,重新刨合面,上膠,夾緊,等二十四小時。如果榫卯鬆了可以加楔子。她畫過這種細部圖。
她沒有。她就是擠了膠,按住了一分鐘,鬆手。膠從裂縫邊緣又溢出來一點。她沒有擦。接口比剛才好一點,但歪了。桌面不平。她把桌子翻正,四條腿落地。晃。她拿了一片紙板墊在修過的那條腿下面。紙板是一個包裹箱剪下來的,上面有條碼。
修得不好。她看了一下接口。膠從邊緣溢出來,凝了,表面有一層灰。桌腿跟桌面之間的角度不對,差了兩三度。她看得出來。
她坐在旁邊的地上。草地上。褲子後面會沾到土。膠的酸味還在手指上。她聞了一下。院子裡很安靜。みかん樹的葉子不動。遠處海的聲音很低,分不清是浪還是風。藍色塑膠桶裡的水面有一隻蚊子停著。
她在草地上坐了一會。太陽從西邊照過來,桌子的影子歪歪的。她的影子在桌子旁邊。手上的膠乾了,拉了一下手指的皮。她沒有撕。
修的時候,抽屜滑出來了。裡面的東西掉在草地上。一顆螺絲,生鏽的。一張小紙片,日文印刷,像是什麼票券,邊角發黃。一條橡皮筋,黏在抽屜底部,拉出來的時候斷了。
她把螺絲撿起來放回抽屜。票券和橡皮筋丟進旁邊的垃圾袋。抽屜推回去的時候卡了一下,她搖了搖,推進去了。
桌子在後院。她沒有搬回客廳。那個藍色塑膠桶在旁邊。裡面又積了水。
本章節出自 《半成品》(Half-Finished),作者 林雨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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