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紗門的滑軌卡了。
她蹲在一樓後面那間房的門口,用瑞士刀的刀尖挑軌道裡的砂粒。軌道是鋁製的,截面很淺,砂卡在滾輪下面。她把滾輪抬起來,用抹布擦了一遍,再試。門滑了一段,又卡住。她再蹲下去看。
手機在客廳櫃檯上響了。
她沒聽到。紗門發出的摩擦聲蓋過了。她繼續挑砂粒。砂粒很細,鋁槽裡還有鹽的結晶,摸起來粗粗的。她用濕布擦了第二遍。門滑順了一些。還是會在中間卡一下。她看了看滾輪的磨損——一邊偏了,軸心大概歪了。換一組滾輪就行。她沒有備品。
她站起來,走回客廳。手機螢幕上有一通未接。台北。事務所的號碼。旁邊有一則訊息通知,翌萱的LINE:「若筠姊,鄭哥找你,方便回電。」
時間是下午兩點二十三分。她看了一下。又走回去繼續弄紗門。
※
她晚上十點多回了電話。
劉翌萱接的。「若筠姊,鄭哥下班了。我幫妳轉留言?」
「什麼事?」
「延平南路的建管科來函了,設計變更第二版有一處防火區劃的面積他們算法跟我們不一樣。鄭哥說不急,問妳有沒有看過他們的計算基準。」
「有。去年那個案子也遇過。他們用的是總樓地板面積除法,不是淨面積。我的計算書在NAS上,延平南路資料夾第七頁有寫。」
「好。」翌萱在那邊打字。鍵盤的聲音從手機裡傳過來。「NAS,延平南路,第七頁。OK。」
「其他沒有了。內湖案下週開會,鄭哥說他處理就好。」
「好。」
「若筠姊,你那邊還好嗎?」
「嗯。忙。」
她掛了電話。
十二個小時。從兩點到十點。對方沒有特別在意。翌萱的語氣正常。鄭銘哲留了言但沒打第二通。事務所在跑,案子在跑,她不在的那十二個小時什麼都沒有因為她不在而停。
她把手機放在桌上。螢幕暗掉。廚房的燈泡閃了一下,穩了。
※
隔天早上她打開筆電。廚房桌上。筆電螢幕上有一層細灰,她用袖子擦了一下。螢幕角落有一個小黑點,不知道是灰還是壞點。她用指甲刮了一下。灰。
Wi-Fi的訊號不好,網頁轉了很久。她等了一下。
鄭銘哲的email。昨天下午五點多寄的。標題:「延平南路——設計變更回覆方向確認」。她打開。鄭銘哲問的是建管科公函裡的一個附表,他不確定對方引用的是哪一版的防火區劃計算標準。她看了附件。PDF。打開。頁面載了很久,進度條停在一半。她等了十幾秒。載完了。建管科的來函蓋了章,日期是三天前。她看了附表的備註欄——引用的是去年修正後的版本。她記得這個,延平南路案的基本設計階段她自己跑過建管科,那個承辦人喜歡用修正後版本算。
她打了回信。三行。把計算基準的差異寫了,附上NAS路徑,最後一行寫「如果建管科堅持,可以附我們的計算書一併送」。寄了。
她又開了一封給鄭銘哲。寫了兩段。第一段是延平南路的事,確認回覆方向。第二段她本來想問內湖案目前跑到哪裡。打了一行,刪了。又打了半行——「進度部分」——刪了。她看著游標閃了幾秒。最後只寄了第一段。
收件匣裡其他的她掃了一下。內湖案的會議通知。一封廠商報價。翌萱轉來的一份合約草稿。她沒開。廣告郵件有六封,她一口氣標了垃圾。
她把筆電蓋上。水壺的水開了,咕嚕咕嚕。她泡了咖啡。站在廚房窗邊喝。窗外後院的草比上週長了。
※
管理公司的第二版報價進來了。
PDF。附件大小 1.2MB。她在廚房桌上重新打開筆電看。Wi-Fi又慢了,PDF載了十幾秒。
基本方案:清掃、鑰匙交付、線上訂房日曆管理。月費四萬五千日圓。
追加項目欄:
- 颱風前後巡查:每次一萬二千日圓,不含材料
- 後院石階安全確認:不承接(備註:「建議業主自行委託施工業者」)
- 老屋修繕:不承接
- 住客臨時變更房間:加收每次三千日圓
- 外語(中文/英文)接待:加收月費一萬五千日圓
- 緊急應對(深夜/設備故障):加收月費一萬日圓
基本方案四萬五加上她需要的項目。她拿計算機算了一下。颱風巡查一年算四次,四萬八。外語接待一萬五。緊急應對一萬。加上基本方案四萬五。月費超過七萬。民宿月營收平均三萬五。
她把報價的PDF往下拉。合約條款。她看了幾條。第三條,管理範圍僅限於合約明列項目。第五條,不動產修繕由屋主負擔。第七條,因設備老舊導致之客訴由屋主處理。第八條,管理方對住客安全不負連帶責任。第九條,合約期限一年,中途解約需付三個月違約金。
她算了一下。一年合約,月費七萬,年費八十四萬日圓。營收一年大概四十二萬。虧四十二萬。加上修繕、稅金、火災保險。她又把第七條和第八條看了一遍。老屋出事,屋主全責。她在筆記本上寫了「月虧42萬+修繕」,底下畫了一條線。
她把PDF存在桌面。沒有回信。
※
她本來打算這趟拍完管理公司要的照片就回台北。
清單上:後院石階(正面、側面、踏面特寫)。屋頂瓦片狀況。消防設備(滅火器標籤、煙霧偵測器位置)。各房冷氣室內機銘牌。熱水器型號。電箱。配電盤。
她從後院開始拍。石階一階一階,正面、側面。拍到第十二階的時候她蹲下來看踏面——表面風化了,有幾處碎裂,裸露出底下的石材紋路。她用手指摸了一下。不是水泥澆的。是天然石板。這種石板她在台灣的案子裡用過,產地不同,紋理不同,但劣化的方式一樣:表面起砂,踏面變薄,下雨天會滑。
她把這個拍了。又拍了沒有扶手的整段石階。
屋頂。她站在後院往上看。北面有兩片瓦移位了,田中的繩子綁在那裡,鐵絲加尼龍繩,繞法跟上次見到的門口雨樋一樣——不專業,但暫時能撐。旁邊有一片瓦裂了,裂縫從中間橫過去,下雨會漏。她拍了。
消防設備。一樓客廳角落有一支滅火器。她看了標籤。有效期限去年十月。過期了。二樓走廊有一個煙霧偵測器,她按了測試鍵,嗶了一聲,還能用。
各房冷氣。海側房是壁掛式,品牌她不認識,日文銘牌,她拍了。山側房同款。一樓那間沒有冷氣,只有一台電風扇。
熱水器。她在浴室外牆拍了銘牌。型號很舊。製造年份她看了一下——十四年前的機型。
電箱在玄關旁邊的小門裡。她打開,拍了。配線——主幹線進來之後分了六路,標示是手寫的日文,有兩條沒有標示。她用翻譯app拍了能看懂的四條。
她把照片整理了。拍了二十七張。傳給管理公司之前她自己看了一遍。
問題比清單多。
她在筆記本上另開了一頁,列了:石階需要扶手。屋頂需要換瓦。滅火器過期。熱水器太舊。電箱標示不全。一樓房間沒有冷氣。海側房冷氣冷媒可能漏。紗門滾輪需換。清單到這裡她停了。筆頭在紙上點了一個墨點。她又加了一行:避難方向指示燈不亮。九項。
管理公司的基本方案不處理這些。
※
門口有一張傳單。漁協的。日文。A4大小,紙質粗,邊角已經被風吹捲了。她撕下來看了一下,翻譯出來是什麼活動通知,日期已經過了。她把傳單折了丟進垃圾桶。
隔天門口又貼了一張。不一樣的。粉紅色的紙,字印得很密。她撕了,沒翻譯。
第三天門口乾淨的。沒有傳單。門口的信箱裡有一封東西,不是信,是水費通知單。她拿出來看了一下。金額她看得懂——二千三百日圓。繳費期限是下週。她把通知單放在櫃檯上。
※
五月十七號她沒有搭那班飛機。
前一天晚上她在 app 上點了退票。手續費扣掉之後退回來的錢比她想的少,大概三成。她看了一眼那個數字,把 app 關掉。
沒有訂新的。備忘錄裡的島上事項列到第十四項,沒有一項寫著日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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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。海側房的冷氣不吹了。
她按了遙控器。螢幕亮了,嗶了一聲,室內機的擺葉打開。風扇沒轉。她等了三十秒。又等了十秒。按了第二次。嗶。擺葉合上。再按。嗶。打開。沒有風。室內機的指示燈閃了兩下,綠的。
她把遙控器翻過來。電池蓋鬆了,用膠帶黏著。膠帶已經不太黏了,邊角翹起來。她撕開膠帶,電池是舊的,正極有一點白色粉末。她用手指擦了一下粉末,裝了新電池。再按。同樣的結果。
不是遙控器。是室內機。
她搬了椅子過來,站上去看室內機。濾網的卡扣在右邊。她扳開,抽出濾網。灰。厚厚一層,灰裡夾著幾根很細的毛——大概是貓的。她拿到浴室沖水,灰沖掉了,灰色的水流進排水孔。網格之間的髒還是有。她用牙刷刷了,刷了兩遍。裝回去的時候卡扣沒對準,她推了一下。按遙控器。嗶。擺葉打開。還是沒有風。
她又站上椅子。椅面不大,腳掌只能放三分之二,腳跟懸在外面。她扶著牆壁,把室內機的前面板整個掀開。前面板的卡扣有一邊很緊,她扳了兩下才開。裡面的蒸發器鰭片上結了一層薄冰。她用手指碰了一下——冰。六月。手指上的水她在褲子上擦了。
她蓋回前面板。卡扣扣回去的時候右邊那個沒對準,她調了一下。下了椅子。站在房間中間想了一下。蒸發器結冰,大概是冷媒不足,或者溫控感測器壞了。她看了一下室外機,從窗戶探出去看——室外機在牆上的支架上,支架的螺絲有鏽,風扇有在轉。壓縮機的聲音有。所以壓縮機沒壞。大概是冷媒漏了,或者膨脹閥的問題。
她不是冷氣師傅。但她跑過太多工地,見過太多次冷氣問題。這台的問題她大概知道,但修不了。需要找冷氣行的人來。島上有沒有冷氣行她不知道。高松的話——來一趟出張費加上維修,大概三四萬日圓。她在腦子裡算了一下。
她把遙控器的溫度調到最高,二十八度。按了送風模式。擺葉開了,這次有風,微弱的。送風可以用。冷氣不行。
她把椅子搬回去。外面三十二度。手機上的天氣app顯示的,體感溫度三十五。房間裡更悶。窗戶打開了,但沒有風。海側朝南,下午的太陽直曬。牆壁摸起來是熱的。她的後背全濕了。
二樓有兩間房。今天兩間都有人。
她把電風扇從一樓那間搬上來。樓梯很窄,電風扇的頭卡在轉角,她轉了一下角度才過去。電線從底座拖出來,她繞了一圈夾在手臂下面。放在海側房窗邊。插上電。開了。風扇的聲音比冷氣吵。扇葉轉到最大的時候會有一個微弱的嗒嗒聲,大概是哪裡有鬆的。
※
床單不夠。
她帶了三套新的。加上原本的三套,六套。但今天check-in了三組。海側、山側、一樓。六套剛好。如果有人住超過一晚需要換,她就差了。她在筆記本上記了一下:海側的那套是第幾天換的,山側的用了幾天。日期寫在床單旁邊。
她把壁櫥翻了一遍。找到一套舊的。洗過很多次,布料薄了,邊緣有一條線頭鬆了。她把線頭剪掉。布料上有一塊淡淡的痕,不知道是什麼。可以用。
※
晚上十一點。走廊上有聲音。
她從一樓後面那間出來看。山側房的門開著。一個男人坐在走廊地板上,背靠牆。喝醉了。手邊兩罐空的啤酒罐。他在哭。聲音不大,但在夜裡的木造房子裡什麼聲音都會傳。
她站在樓梯口。他沒有看她。
她上樓。走過去。站在他旁邊。他抬頭。眼睛紅的。說了一句日文。她聽不懂。他的手指捏著空罐的邊緣,指節發白。
她回到一樓,拿了一杯水上來。爬樓梯的時候水晃了,灑了一點在手背上。放在他旁邊的地板上。他看了一眼。沒拿。她站了幾秒。走廊的木地板涼的,她光腳踩上去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沒穿拖鞋。腳底有一點沙的觸感。
他又說了一段。她聽不懂。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機,螢幕上有一張照片。她沒有看。不是因為不想。是因為她不知道看了要做什麼。
她把啤酒罐收走。兩個罐子,一個還有一點液體在底部,她小心端著,傾斜了一下,液體在罐子裡晃。另一隻手拿那個空的。下樓。丟進廚房的垃圾桶。罐子碰到桶底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很響。她把手洗了。啤酒的味道黏在手指上。
她回去睡了。躺了一會。二樓安靜了。她翻了一次身。枕頭底下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——一點十七分。
早上起來。走廊上什麼都沒有。那杯水喝了一半。杯子擺在牆角,靠著踢腳板。地板上有一小灘水漬,乾了,留了一圈淡淡的痕。
※
白天。小孩跑來跑去。
另一組客人帶了兩個小孩。大概五六歲和八九歲。他們在一樓客廳跑,跑到後院,跑到石階上面。若筠從廚房窗戶看到小的那個站在石階第三階。沒有扶手。
她走出去。「不要再下去了。」她用中文說。小孩聽不懂。她比了一個手勢——手掌朝下壓。小孩看著她。大的那個從後面跑過來,拉了弟弟一把。兩個人跑回屋裡。跑的時候小的那個踢到門檻,叫了一聲,沒摔。
她站在石階旁邊。木樁繩子還是鬆的。第三根底部的繩子田中綁過一次,但繩結已經滑了。她蹲下來把繩結推了推。推不回去。
※
有一組客人她幾乎沒有注意到。
一對。安靜。下午check-in。她給了鑰匙。他們上樓。晚上沒下來吃飯。早上八點下來,在餐桌上坐了十分鐘。她煮的飯和味噌湯擺在桌上。他們吃了。沒有說話。
九點退房。鑰匙放在櫃檯上。男人點了一下頭。女人什麼都沒說。門口穿鞋的時候,女人的鞋帶鬆了,她蹲下來綁。男人在外面等。兩個人的距離不遠不近。走了。
若筠收房。海側。被褥折了。折得很整齊,角對角。窗戶關好了。垃圾桶空的。枕頭放回壁櫥。什麼痕跡都沒有。床頭的杯子她拿起來——乾的,沒用過。浴室裡的毛巾掛在架上,折成三折,看起來也沒用過。
她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來。
※
下午。有個島上的人經過。
她在門口貼新的住宿須知——第七頁,補了渡輪時刻表。時刻表是她用翻譯app從渡輪公司官網抄下來的,手寫的,中日文對照。一個男人從路上走過來。六十幾歲。不是田中。穿著短袖工作衫,袖口捲了,手臂曬得很黑。手上拿了一根釣竿。他停下來看了她一眼。
「あんた、あの人の奥さん?」
她聽懂了一部分。あの人——那個人。奥さん——太太。她在寺院領骨灰的時候聽過這個詞。聽過兩次。
她點頭。
他看了她一下。扛了一下釣竿。
「あの人は、毎朝港に座って、フェリーの写真を撮ってたよ。毎日。」
她聽懂了幾個詞。毎朝——每天早上。港——港口。写真——照片。毎日——每天。
他每天早上坐在港口拍渡輪。每天。
她看了他。他已經在走了。釣竿的線在他背後晃。
她站在門口。太陽很大。門口的石板路熱到冒氣,站久了腳底會燙。她進屋。走到客廳窗邊站了一下。窗台上有一隻死掉的飛蛾,翅膀攤開的,灰色。她用紙巾夾起來丟了。然後去廚房倒了一杯水,喝了。水壺裡的水不涼,室溫的。她把杯子放在水槽邊。然後走到後院,看了一眼石階。繩樁的繩子比上週又鬆了一點。然後回屋裡去處理冷氣的事。
※
冰箱。
她打開冷藏室。客人走了以後要清理。最上層:醬油半瓶。みりん。鹽。這些是她上次補的。第二層有一盒雞蛋,剩兩顆。一包什麼菜,袋子裡有水氣,她打開看了——軟了,邊緣發黃。丟了。角落有一罐東西。深色的蓋子,玻璃瓶,推到最裡面,被一瓶醬油擋住。她拿出來看。標籤是日文。翻譯出來是什麼醬。有效期限——去年三月。過期一年多了。
她扭開蓋子聞了一下。不對。倒掉了。瓶子洗了。瓶蓋上有一圈黏膩的殘漬,她用菜瓜布刷了。
冷凍庫。她翻到最裡面。一罐東西,膨脹的。瓶蓋鼓起來。優格。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去的。瓶身上沒有日期。標籤的邊角起了霜,字都糊了。她轉開蓋子——味道很重。酸的。不是正常的酸。
她把優格倒進水槽。瓶口很窄。裡面的東西黏稠,倒不乾淨。她用筷子攪了一下,又沖水。白色的殘渣順著水流下去。水槽的排水孔有一小塊殘渣卡住了,她用手指撥開。
瓶子洗了三遍。窄口的地方她用刷子伸進去。刷了。沖水。再刷。刷子的毛太粗,瓶底的角落搆不到。她把瓶子裝了半瓶熱水搖了搖,倒掉。瓶子很乾淨了,她又沖了一次。瓶子裡面的水漬在光下看得到,但她不想再洗了。
她把瓶子倒扣在架子上。水滴了幾滴到架子底下的抹布上。
※
下午三點。她打開筆電,坐在廚房桌上。筆電很燙。她把它移到桌面另一邊,靠近窗戶那側,有一點風。
線上會議。鄭銘哲約的,說十五分鐘就好。她開了視訊軟體。畫面跳出來的時候她看到自己——頭髮紮得很隨便,臉上有曬的痕跡,T恤領口有一點汗漬。她沒有換。
鄭銘哲在辦公室。背景是她認識的那面白牆,上面掛了一幅建築平面圖的海報。翌萱在旁邊,只露出半邊頭。
「延平南路那個回了嗎?」她問。
「回了。建管科收了。沒問題。」鄭銘哲翻了一下手邊的文件。「內湖案他們改期了,推到月底。妳要不要回來開那場?」
「看情況。」
「好。其他的我先處理。有問題我再找妳。」
翌萱湊過來。「若筠姊,妳那邊好熱喔。」
「嗯。」
十五分鐘。鄭銘哲說的。實際通話八分鐘。
她關了視訊。合上筆電。廚房裡安靜了。窗外有蟬的聲音,很密。她站起來去倒水。水壺空了。她裝了水,放上去燒。站在廚房裡等。水壺底部的火焰映在不鏽鋼面上,藍色的。
※
床單。
她下午去雜貨店。不是五金行那間,是港口另一邊那間,賣日用品的。店面比五金行更小,門口擺了幾箱飲料和兩包米。米袋上面放了一塊瓦楞紙板擋太陽,紙板角被風吹歪了。
她進去找床單。店裡的標示全是日文。走道很窄,她側身經過一排洗潔精。她用翻譯app對著貨架拍。拍了三排才找到。兩種。她看了尺寸標示——一種是シングル,一種沒寫。包裝上印了花,粉紅底白色碎花。她翻了翻,沒有素色的。
她拿了便宜的那種。兩套。結帳的時候她想確認尺寸。她用翻譯app打了「這個床單的尺寸是多少」,手機螢幕遞給店員看。
店員是一個年紀很大的女人。戴了一副老花眼鏡,掛在脖子上的繩子是紫色的。她看了螢幕,說了一串日文。若筠聽不懂。她拿過手機對著翻譯app說了一段。翻譯出來:「普通的尺寸。一般的。」
若筠又打了一段:「我的床比較寬。這個夠嗎?」翻譯出來的日文她自己看了一遍,覺得不太通順。遞過去。
店員看了。笑了一下。搖頭。說了一句,翻譯顯示:「不知道。」
她付了現金。兩套。一千六百日圓。店員找錢的時候手在抽屜裡摸了很久。十圓硬幣找了三個。
回到民宿。路上經過田中家門口,他不在,門關著。曬衣竿上晾了幾件工作服。她拆開包裝,展開。
太小了。
她拿起來比了一下。寬度差了大概二十公分。榻榻米上的床墊比一般單人床寬。這種床單是標準單人尺寸。塞不進去。她把床單拉了拉,勉強包住床墊的上面和兩邊,但底下露出來了。翻身的話會整個移位。她試著把多出來的部分塞進床墊底下。塞了兩邊。坐上去壓了一下。站起來。右邊又彈出來了。
另一套她沒拆。
她把兩套都折起來,放在壁櫥裡。粉紅碎花在白色被褥旁邊很突兀。明天再去換。或者不換。用夾的大概也行。
貓在門口看著她。尾巴勾了一下,走了。
本章節出自 《半成品》(Half-Finished),作者 林雨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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