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椅子比她記得的重。
她從客廳搬到縁側。藤椅,兩把,靠牆放著,其中一把的扶手上有一圈灰。她用手掌抹了一下,灰落在木板上。搬第二把的時候藤條刮到門框,卡了一下,她轉了個角度才過去。兩把擺好。左邊一把,右邊一把,中間隔了一個人的寬度。右邊那把的椅腳磨了,底下的藤條散了幾根,坐上去的時候會偏。她坐左邊那把。坐下去的時候藤條發出聲音,乾的。
木板曬了一天的太陽,她的手撐上去的時候感覺到熱。不是夏天的熱,是七月初、午後、木頭吸了一整天光的那種溫度。手掌離開以後木板上留了一個汗印,幾秒就乾了。
院子裡的草又長了。石板路的縫隙冒出來的,跟上週差不多高。石牆那邊長了一片矮的,綠的,貼著牆根。牆角有苔。牆頂上有幾塊石頭鬆了,田中上次來的時候看了一眼,沒說什麼。
貓在院子裡走。從後門出去,沿著石板路走到石牆邊。停了。看了什麼東西。牆根那邊有動靜——蜥蜴,或者蟲。貓的頭壓低了一點。前爪併攏。尾巴不動。看了幾秒。動靜沒了。貓直起來。往左走。繞過石板路的轉角,走到藍色塑膠桶旁邊。桶還是倒著的,口朝側面。積水淺了,前幾天太陽把大部分蒸掉了,底部一點混濁的。貓繞著桶走了一圈。聞了桶口。沒喝。往みかん樹的方向去了。樹的影子在地上是圓的,貓走進影子裡,灰白的毛色暗了一截。
她看著貓走。風沒什麼。樹葉偶爾動一下。空氣裡有草的味道。曬過的草。乾的泥土。
她把腿伸直。腳跟搭在縁側的邊上。拖鞋掛在腳尖,晃了一下。
木板上有一個釘子的痕跡。淺的。她上次注意到的。釘子拔了,留了一個洞,邊緣發黑了。她的腳跟碰到那個位置。
遠處港口方向有摩托車的聲音。郵差。每天這個時間。聲音過了就沒了。今天沒有信。或者有,她沒去看。
右邊那張藤椅空著。椅面上落了一小片葉子。みかん樹的。她看了。沒有撿。
空氣不動。熱。不是悶的熱,是乾的,木頭和石頭曬了一天的那種熱。地面的石板顏色深了。石板之間的草尖有一點黃了,七月初的太陽。
她的後背靠在藤椅上。藤條壓出的紋路她能感覺到,透過薄的外套。肩膀放下來了。不是刻意。是坐久了。
※
她的手在外套口袋裡。
左邊那個口袋。手指碰到金屬。瑞士刀。昨天用的。みかん的皮她用刀切的,田中帶來的那批,軟的那幾顆不好剝,她用刀尖沿著果皮劃一圈,劃開了,汁噴到桌面上。刀片她忘了收。
她的手指摸到刀刃。邊緣。不鋒利了。鈍的。她用拇指沿著刃口劃了一下。金屬的觸感,涼了又不涼——口袋裡捂了一會了。她把刀片折回去。咔。刀柄上有一個凹痕,指甲能摳到。
手指還在刀柄上。紅色的塑膠。角磨了,有一處缺了一小塊,露出裡面的金屬色。表面從粗的磨到滑的,磨了好幾年了。她的手指來回摸了兩下。刀柄的長度剛好是她四根手指的寬度。握著的時候拇指壓在商標凹印的位置上。
她沒有把刀拿出來。
外套是昨天穿的那件。薄的。口袋裡還有一張收據,碰到刀柄旁邊,紙角硬的。便利商店的。她忘了買什麼了。
※
海的顏色今天很淡。
灰的,帶一點藍。不是冬天那種鐵灰,也不是前幾天陰天的沉灰。水面上沒有船。遠處有一條線,深一點的,是對岸的島。島的輪廓從左到右,低的,中間有一段稍微高起來。
輪廓的右邊。一個亮點。
她看著那個亮點。白的。小的。在島的邊緣,海面和陸地的交界處。灯台。
対岸の灯台。
她看了幾秒。
亮點不動。遠的。海面上偶爾有一點光在水面閃,碎的,不是灯台的光,是太陽照在水面上的反射。水面上有一條船的痕跡,白的,已經散了一半。船不見了。痕跡也快沒了。
口袋裡的刀柄。她的拇指壓在那個凹印上。
風吹了一下。みかん樹的葉子動了。草和鹽的味道。
她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。拇指壓在商標的凹印上。金屬面上的細紋。一道一道的。
※
紅色的刀柄。磨得發白的那一面。
她翻出開瓶器那一側。金屬的面上有細紋,一道一道的,是開過很多東西留下來的。遞了過去。
手指碰到另一雙手的指尖——六月。木板是燙的。赤腳踩上去會疼。下午。三點多。或者四點。吵架夫妻的事剛處理完。肩膀那條線從後頸到肩胛骨,硬的,一整天了。
一個玻璃瓶。透明的。蓋子擰不動。她坐在另一張藤椅上。右邊那張。什麼時候出來的她沒注意。
「你有開瓶的東西嗎?」
中文。
她接過去。撬了一下。瓶蓋鬆了。嘶的一聲。氣泡的聲音。她把刀還回來。若筠收進口袋。
她喝了一口。玻璃瓶放在椅子旁邊的木板上。瓶底碰到木頭的聲音,輕的。
她坐在右邊的椅子。腿交叉著。左腿在上面。拖鞋掉了一隻,在腳邊,底朝上。腳趾沒有塗指甲油。腳踝上面有一條曬痕,深淺分明,涼鞋的帶子留下的。
然後她指。手臂伸直。袖子是淺色的,捲到手肘上面。手臂上有曬過的顏色。那是五月。深藍色外套是後來才穿的。
「那邊那個光是什麼?」
「対岸の灯台吧。我不知道名字。」
她點頭。手放下來。手背貼在自己的臉頰上。手指微微彎著。沒有原因。就是那樣放著。
那天下午是熱的。風從海的方向吹過來。帶了みかん果園的味道——草和鹽和曬過的泥土。海面上有光,碎的,一片一片。木板曬了一整天,撐上去手心是燙的。若筠的肩膀在痠。她捏了一下自己的脖子。硬的。
兩個人坐在那裡。海的聲音聽不到。風的聲音聽得到。みかん樹的葉子動了幾下。遠處有船的引擎聲,過了幾秒就沒了。
五分鐘。或者更久一點。沒有數。
她站起來。拖鞋用腳勾回來,勾了兩下才勾上。往屋裡走。紗門拉了一下沒拉到底。
沒有回頭。
若筠繼續坐著。肩膀還是硬的。她捏了一下右邊。硬的。遠處海面上的光碎了又聚,聚了又碎。瑞士刀在口袋裡,剛才她用過的那一側朝上,金屬面溫的。
過了一會她也站起來了。進屋了。
※
廚房。燈亮著。白色的日光燈,管子舊了,邊角有一點暗。
她坐在餐桌旁邊。みかん已經剝好了。白色的絲一根一根。她的指尖捏著邊緣,慢慢往下拉。拉到中間斷了。換另一根。指甲尖嵌進果肉和白絲之間,輕輕的。桌上堆了一小堆白絲和橘色的皮。皮捲了。她把白絲全部拉完才吃。
水龍頭開著。若筠在洗碗。碗不多。水打在碗底的聲音。
「風停了比風吹的時候還安靜。」
她的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。嘴角動了一下。很短。
縁側。她背對著廚房。深藍色外套。袖口的線這一次鬆了。線頭垂在手腕下面,兩三公分,走路的時候晃。外套的肩膀處顏色淡了一層。
她坐在那裡。背靠著柱子。
肩膀動了一下。
手背貼在臉頰上。
若筠在廚房裡。水龍頭的水聲。碗和碗碰在一起。抹布擰了一下。若筠看了一眼後門的方向。她的輪廓在縁側的暗處。坐著。沒動。
若筠把碗放在瀝水籃裡。水關了。擦了手。站在廚房裡。站了幾秒。
沒有走過去。
後門關了一半。風小了一點。
然後她就沒有再來。
※
她坐在縁側。同一個位置。同一張椅子。
右邊那張椅子空著。藤條底下那根散掉的還垂在那裡。
太陽的方向移了。院子裡的影子從左邊往右邊走。石牆上有一條光帶,比剛才窄了。下午在收尾。
手在口袋裡。手指一直沒有離開刀柄。金屬跟手指的溫度一樣了。分不出來哪裡是手指,哪裡是刀。
対岸。灯台。同一個方向。她指過的方向。手臂伸直。袖子是淺色的。五月的光打在她手臂上。
亮點在遠處。在海面和島的輪廓之間。同一個位置。
風吹了一下。很小的風。みかん樹的葉子動了幾下。跟那天一樣的方向。海的方向。
貓從院子裡回來了。從みかん樹底下走出來。跳上縁側。爪子在木板上輕輕響了兩下。走了幾步。在她椅子旁邊趴下來。尾巴碰到她的小腿。溫的。
她沒有動。
影子繼續走。石牆上的光帶沒了。院子全在影子裡。地面的顏色變深了。
光變了。橘色。很短的一段時間。然後灰了。海面上的反光消失了。水和天空變成一樣的顏色。對岸的島變成一個黑色的形狀,沒有細節,只有輪廓。灯台的亮點不見了。不是關掉了。是天空和海的顏色一樣暗了,看不出來了。
暗了。
她坐在那裡。
手還在口袋裡。
暗了很久。院子裡什麼都看不見了。石牆的輪廓也沒了。草的輪廓也沒了。只有樹的形狀在天際線上,比天空深一點。
海的聲音。白天聽不見的。夜裡的聲音走得比較遠。浪不大。但是有。一下。停一會。一下。
蟲叫了。不知道什麼蟲。開始的時候只有一隻。單調的。過了一會多了幾隻。不同的調。
貓起來了。伸了個懶腰。前爪往前推,背拱起來,伸了兩三秒。站直了。跳下縁側。爪子落在石板上的聲音。走進屋裡了。
她繼續坐著。
腿麻了。她沒有動。又過了一會。蟲的聲音變大了。或者是其他聲音都沒了。
站起來。站了幾秒。血回到腿裡面。腳底有刺的感覺。一陣一陣的。
她站在那裡等了一下。
進屋。
後門的鉸鏈響了一聲。她上過油的那個。又響了。
走廊是暗的。她的腳步在木板上。拖鞋的底磨薄了,踩上去木板的溫度透到腳底。
※
客廳沒有開燈。暗的。她的手在牆上摸。摸了兩下。指尖碰到開關的凸起。按下去。
燈亮了。
桌上一個杯子倒了。空的。貓碰的。杯子側躺在桌面上,把手朝上。她走近了看。杯底沒有裂。桌面上沒有水痕。空杯。
她把杯子扶起來。放正。杯底碰到桌面的聲音,輕的。她把杯子推到桌邊,靠牆那一側。
貓趴在客廳角落。矮櫃上面。尾巴垂在櫃邊。她走過去的時候貓看了她。眼睛裡反了燈的光。她沒有停。
資料夾在桌上。透明的。裡面四份文件,迴紋針夾著,紙面上有壓痕。旁邊是筆。藍色原子筆。筆蓋沒蓋。
她把筆蓋撿起來。蓋上。跟昨天一樣。
她看了一下。
廚房方向水龍頭滴了一聲。
她沒有打開資料夾。
本章節出自 《半成品》(Half-Finished),作者 林雨果。
前往 Novels365 閱讀全書 →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