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四月二十八日下午三點的渡輪。高松港的候船室有冷氣,但不太涼。她這次帶了一個大背包和登機箱。背包裡裝了印鑑證明、委任狀、翻譯文件、司法書士要的補件,還有一份高松管理公司的報價單——A4,三頁,她在台北用螢光筆畫了幾處,第二頁畫了最多。登機箱裡是十天的換洗衣物,壓在最上面的是兩雙工作用手套和一把伸縮捲尺,她自己的,三米。五金行可能用得到,量尺寸也方便。
候船室的塑膠椅排了三排,坐了幾個人。一個老太太在看報紙,翻了很久沒翻過去。旁邊有一台自動販賣機,嗡嗡的壓縮機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很清楚。牆上的時刻表她看了一遍——三點出發,四十分鐘,抵達鶴見島三點四十。上次她從這裡出發是三月底,一個多月前。
船上七八個人。大部分是島上居民的模樣,提了菜籃和紙袋。一個穿釣魚背心的男人坐在甲板抽菸。她坐在靠窗的位子,把背包放在膝蓋上。瀨戶內海五月的光比三月亮,海面有反光,她瞇了一下眼睛。船程四十分鐘。引擎震動從椅腳傳上來,很均勻。
航線她認得了。左邊那個島上次也經過,島的南側有一排白色建築,大概是什麼設施。右前方的燈塔,上次來的時候陰天看不清楚,今天看得到整座塔身,底部是石造的,上面白漆剝了幾塊。快到的時候她看到鶴見島的輪廓。五月的島比三月綠。石牆上面的植被厚了一層,靠海那邊的樹冠線明顯比上次高。港口碼頭旁邊多了一面旗子,她不知道什麼意思。
船靠岸。她拉著登機箱走下跳板。輪子在碼頭的木板上響了兩下。港口沒有人等她。田中不在。一隻貓蹲在護欄上,不是後來那隻。
她沿著港邊的路走。路上裂縫比上次多了幾條,大概是冬末的凍融。石牆上有人新刷了一段白漆,刷到一半停了,跟旁邊沒刷的部分顏色差很大。
※
鑰匙轉了兩圈。門推開。門框上方有一條裂縫,上次來就有,沒有變大。
玄關有一股關了一個多月的氣味——不是髒,是沒有人的味道。乾的。悶的。鞋櫃上的棒球帽還在,邊緣壓出了鞋櫃的形狀。手電筒還在。她按了一下手電筒,不亮。上次就不亮。電池大概漏液了。她放回去。
她換了鞋,走進去。客廳沒什麼變化。地板上有一層薄灰,腳印踩出去兩個。田中大概來看過,窗戶有一扇被打開透氣,紗窗拉上了,但紗窗下角的卡榫沒有扣。廚房流理台上有一張日文便條,紙是從廣告單背面撕下來的,字跡不是維新的——應該是田中的,筆劃粗,用的是簽字筆。她拍了照,翻譯出來:「屋頂北邊兩片瓦我用繩子固定了。後面繩樁第三根底部完全鬆了。我綁了但不確定能撐。」
她放下背包。把文件夾拿出來,按順序排在櫃檯桌面上。印鑑證明。委任狀。翻譯件。管理公司報價。高橋需要的登記補件。她看了一眼那疊紙,用手掌壓了壓。每一項她在台北都準備好了。桌面上有維新的記帳簿,她把文件排在旁邊,沒有蓋住。
她把登機箱推到一樓那間她上次睡的小房間。拉鏈打開。衣服拿出來,按天數分,堆在床上。工作手套放在床頭。捲尺放在口袋裡。
然後她走了一圈。
從客廳開始。地板——杉木板,三十年以上。她上次來的時候踩過,這次她蹲下去看。板與板之間的接縫有幾處起翹了,大概是季節交替的膨脹收縮。靠窗那一帶比較嚴重,應該是日照不均的關係。她用指甲按了一下翹起的邊緣,軟的,含水率偏高。踢腳板的油漆有一段脫落,底下的木頭顏色偏暗。
廚房。流理台的水龍頭她試了,冷水正常,熱水等了兩分多鐘才有溫度。排水孔按了一下,水流慢,大概又塞了。她打開水槽下方的門板——管線接頭有一層新的水漬,上次不在。存水彎底部有一小灘水。不是漏,應該是結露。她用手機拍了一張。瓦斯爐點了一下,左邊正常,右邊按了三次才點著,火焰偏黃,噴嘴可能要清。調味架上的東西跟上次差不多,味噌罐不見了,大概田中清掉了。鹽罐的蓋子裡面結了一層硬塊,她用指甲摳了一下,敲在流理台邊緣,碎了。冰箱裡有一包新的東西——雞蛋,六顆,紙盒裝。田中放的。
她上了二樓。走廊的窗她上次來的時候就注意到鹽霧很重,這次更厚了。窗軌積了一層砂,她用手指抹了一下,指尖是灰的。海側房門推開,榻榻米的氣味比上次重——潮。她摸了一下邊緣,乾的,但踩上去有一點軟。應該換了,但不是現在。壁櫥的拉門還是歪的,左邊先到底,右邊差兩毫米。她拉了兩下,確認跟上次一樣。
山側房。上次沒進去。門打開,比海側房小一點,四疊半。窗戶面山,看出去是みかん樹跟後面的石牆。窗框的密封條有一段脫落了,垂在窗台上。她拉了一下,橡膠已經硬化,拉不回去。窗台的角落有一小攤乾掉的蟲屍,她不認得什麼蟲。牆面有一塊水漬,形狀不規則,大概十五公分寬。她伸手摸了一下——乾的。但漬在那裡,代表之前有滲水。她抬頭看天花板對應的位置。沒有明顯痕跡。可能是牆面內部的毛細滲透,要從外牆那邊查。
走廊盡頭的窗框底邊有一條膠帶,透明的,已經變黃了,翹起來一角。她不知道貼在那裡幹嘛。
她拿出捲尺。量了幾個尺寸:走廊寬七十八公分。樓梯踏板寬二十一公分。二樓天花板高兩米一五。扶手高度——沒有扶手。
下樓。後院。石階她走下去一趟。二十三階。上次數過。第七階的裂紋還在,她用腳踩了一下,晃得比上次明顯。最下面三階的苔厚了,深綠色。繩樁第三根——田中綁的繩子還在,但繩子底下的混凝土基座裂紋已經延伸到地面,她蹲下來看,裂寬大概五毫米。需要重灌基座。
她站在後院中間。みかん樹長了新葉。果園那邊的石牆上有一隻壁虎。
她掏出手機,開了備忘錄,開始打字。打了十四項。
※
第二天早上她去五金行還帳。
路上經過港口。今天沒有渡輪靠岸,碼頭空的,只有幾條繩子繫在鐵栓上。一隻海鷗站在護欄上。空氣裡有柴油味,大概昨天有漁船加了油。
店在港口旁邊,走路五分鐘。店面很小,門口堆了幾桶油漆和一捆PVC水管,水管外面有灰塵。招牌褪了色,漢字她認得:「金物」。推門進去,門框上掛了一串風鈴,叮了一聲。裡面比她想的深,貨架排了三排,走道很窄,兩個人並排不行。貨架上堆了各種五金——釘子、螺絲、膠帶、刷子、管件、電線、量杯、鐵絲。分類不太明確,有些位置的標籤跟東西對不上。靠牆的角落有一台秤,旁邊堆了幾袋水泥,其中一袋破了,粉灑在地面上。
老闆從裡面走出來。大概六十幾歲,圍了一條深色的工作圍裙,手上有油漬,指甲裡也有黑。臉很瘦,眼睛很小,表情不多。
她把高橋轉來的帳單拿出來。老闆接過去看了一眼,從抽屜裡翻出自己的那份——紙已經捲邊了。兩張對了一下。他指了指數字,總額一萬八千日圓。
帳單上的項目她看得懂一部分——螺絲、防水膠、木料、鉸鏈。螺絲的規格她掃了一眼,M4×30,用在木構架上偏短,應該要用M4×40或更長的才夠,拉拔力不足,時間一長會鬆。防水膠是矽利康,但她從品名猜是酸性的,酸性矽利康不該用在金屬收邊,會腐蝕。她想到民宿屋頂那些鍍鋅板的收邊。木料的尺寸倒是對的,杉木,三十乘四十五,標準料。鉸鏈——帳單上寫了型號,她不太確定,但如果是給窗戶用的,荷重恐怕不夠。他不知道。他怎麼會知道。
她把帳付了。現金。數了幾張千元紙鈔,放在櫃檯上。老闆數了一遍,點頭。從抽屜裡拿出一支筆,在自己那份帳單上畫了一道橫線,蓋了一個很小的章,紅色的,字看不清。然後他說了一句日文。語速很慢,像是刻意讓她聽懂。
她沒聽懂。搖了一下頭。
他沒重複。把帳單收起來,放回抽屜。她站了一下。店裡的收音機開著,很小聲,在播什麼歌。門口那捆PVC水管擋了半邊走道。她側身出去。
出去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貨架。第二排有掛防水膠,她看了一下品牌。中性的也有賣。旁邊掛了幾包螺絲,M4×40的。她轉回去,走了。
※
回到民宿。廚房的後門開著。她記得出門前關了。
一隻貓站在門檻上。灰白色,不大,尾巴有一截深色的環紋。耳朵有一角缺了,舊傷,邊緣的毛長回來了但長得不齊。牠看了她一眼,沒有動,尾巴垂著。瞳孔是淡黃色的,左眼比右眼稍微大一點。她站在門外三步遠的地方看了幾秒。牠的毛不太乾淨,腹部有幾撮結在一起,靠後腿的地方沾了一小塊乾泥。體型偏瘦,但不是那種流浪貓的瘦法——像是有人餵過,但不是每天。
牠自己走進來,跳上流理台旁邊的矮櫃,蹲下來。爪子在木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刮。矮櫃的表面有幾道舊的爪痕,淺的,反覆抓出來的。她蹲下去看,痕跡的位置很固定,都在同一個角。牠蹲的位置也是那個角。
她站在廚房中間看著那隻貓。她不知道維新養了貓。七年婚姻,她不記得他提過貓。也許他提過。也許他說過,她在看圖面,她說了嗯。嗯是她最常說的字。
她蹲下來。貓沒有跑。也沒有靠過來。她伸手,手指離貓大概十五公分。貓看了她的手,轉頭看窗外。尾巴尖端動了兩下。
田中剛好經過。他從後門探了一下頭,手裡提了什麼——塑膠袋,裡面有方形的東西,大概是豆腐之類的。他看到貓,停了一下。然後他指了指貓,又指了指屋子裡面,比了幾個手勢——手掌攤開,再合起來,再指向外面,意思不太清楚。她拿出手機開翻譯app。田中對著手機說了一段,聲音比上次大了一點,大概以為手機聽不清。他說的時候眼睛不是看手機,是看那隻貓。
翻譯出來的中文斷斷續續:「貓、是他的。他走、貓就走。你來了、貓回來了。」
她看著那串翻譯。田中又補了一句,翻譯顯示:「名前、わからない。」她認得最後一個詞。不知道。名字不知道。大概維新也沒幫牠取名字。或者取了,田中不知道。
田中看了她一下,又看了貓。貓沒有理他。他用手比了一個吃東西的動作,指了指貓,又搖搖手——大概是說牠很挑。她不確定。
田中點頭。走了。塑膠袋在門外晃了一下。
她下午去雜貨店買了貓飼料。路上經過一戶人家的院子,曬衣繩上掛了三件工作服跟一條浴巾,浴巾的角被風吹起來搭在繩子上面。雜貨店在港口再過去的路邊,門口掛了一串塑膠風鈴。裡面的貨架擺了各種東西,洗碗精旁邊是電池,電池旁邊是拖鞋。飼料只有兩種。一種深色包裝,上面印了一隻正經的黑貓側面像。另一種淺色的,印了兩條卡通魚。她看了一下克數跟價錢,差不了多少。她拿了深色那包,三百八十日圓。回來倒在一個淺碟裡,放在廚房角落。碟子是白色的,邊緣有一個小缺口。貓走過去聞了聞。沒吃。蹲在旁邊看著那碟飼料。
她等了一會。貓還是沒吃。她走開了。
隔天她去換了一種。比較小顆的,包裝上畫了一隻跟這隻完全不像的胖橘貓。貓走過來,聞了很久。鼻子幾乎碰到飼料。吃了一顆。停下來。又聞。很慢。吃了第二顆。
她站在流理台旁邊看牠吃。牠每吃一顆都要停,好像在判斷什麼。第三顆的時候牠抬頭看了她一眼,然後繼續吃。吃了大概十顆,走開了。碟子裡還剩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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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她試著關掉訂房平台。
筆電打開,螢幕上有一層灰,她用袖口擦了一下。搜到那個平台的網址。登入頁面。帳號是維新的email——她從那本筆記本的第一頁找到的。密碼她不知道。
她翻了櫃檯抽屜。第一層是收據本和原子筆,原子筆三支,兩支沒水了,她試了才知道。第二層是住宿登記表和鑰匙牌,鑰匙牌是木頭的,上面用油性筆寫了房間名。第三層——一本薄的筆記本,封面有咖啡漬,圓形的,杯底印出來的。她翻開。裡面是維新的字,中日文夾雜。有幾頁寫了帳號和密碼,但格式混亂,有些劃掉了,有些旁邊寫了問號,有一組旁邊畫了個箭頭指向另一組。密碼有的用英文有的用日文拼音。有一頁的角落畫了一個小的什麼東西,她看不出來,大概是塗鴉。她試了三組。第一組密碼錯誤。第二組進去了。
後台全是日文。導覽列有七個選項,她一個都不認得。她一個頁面一個頁面用翻譯app拍。照片要對準,光線不夠的時候翻譯出來的字會歪。有些按鈕翻出來的中文不合邏輯——「預約管理」翻成「預先約束管理」,「料金設定」翻成「費用設置」,勉強能猜。但有一個頁面整頁翻出來都是亂的,她換了角度拍了三次,第三次才抓到大概是「房源設定」。
日曆頁面——六月有兩組訂房,標記「確認済」。七月有一組,標記不同顏色,大概是待確認。八月沒有。她想關掉所有未來日期,找了三個選單才找到一個按鈕,翻譯出來是「暫停接受新預約」。她按了。頁面刷新了一次,日曆上出現一條灰色橫線。
但已經確認的訂房她動不了。退款需要跑流程——取消原因、退款金額、平台手續費、房客確認。她點進去看,每一步都要日文輸入。她打了幾行翻譯過的日文,預覽出來的句子讓她自己皺眉。語法不通。意思大概到了,但讀起來不是正常人會寫的日文。
她退出退款頁面。
平台還連著一個保險。簡易宿所營業責任險。名義人是陳維新。她需要變更名義,但變更需要新的營業許可,而營業許可名義變更需要去高松的保健所申請。保健所的申請需要建物所有人證明。建物所有人變更需要繼承登記完成。繼承登記還在高橋那邊跑。一環扣一環。她在備忘錄裡把這條鏈寫下來,從後往前,五個步驟。
她把筆電闔上。蓋子的邊緣有一道刮痕,不是她弄的。
六月那兩組訂房她沒有取消。新日期關了。舊的還掛在那裡。
※
第三天到第五天。
她開始寫住宿須知和免責條款。
她在台北做過無數份施工說明書、設計規範、安全計畫。格式她熟。她有一套自己的排版習慣:標題粗體、層次用縮排、重要事項加底線。但這不是施工說明書。這是一棟她不完全了解的木造老屋,在一個她不熟悉法規的國家,面對她無法用中文溝通的住客。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。
她從後院開始。
後院石階沒有扶手。她下去走了一遍,數了。二十三階。第七階有一道裂紋,踩上去會晃。最下面三階潮濕時會滑,表面長了薄薄一層苔,她用鞋底蹭了一下,滑。她量了踏面寬度——二十二公分,偏窄,以日本建築基準法的規定至少要十五公分,倒是過了,但沒有扶手這件事在台灣的建築法規裡是不行的。日本的規定她不確定。她拍了照片,先寫進免責條款。在台灣她會寫「注意高差」,但這裡不是台灣的工地。她寫了:「後院石階共二十三階,無扶手,潮濕時表面滑,請小心行走。」寫完看了一遍,太正式了。她刪掉「請小心行走」,改成「下雨天不建議使用」。又改。最後寫:「後院石階無扶手。雨天滑。」
熱水器啟動後要等三分鐘才有熱水。她計時了兩次,一次兩分四十秒,一次三分十秒。控制面板是日文,按鈕旁邊有個小圖示,磨掉了一半。她寫了操作步驟,附了翻譯。第一步:按左邊第二個鍵,螢幕亮。第二步:按右邊第一個鍵,溫度預設四十度。第三步:等螢幕出現閃爍,表示燃燒中。第四步:等二到三分鐘。她在旁邊畫了一個控制面板的簡圖,標了每個按鍵的位置。圖畫完,她退一步看,太像施工圖了。她把標註線擦掉兩條。
二樓走廊的窗戶面海,鹽霧會讓軌道卡砂,開窗時要先用力推。她試了,推了兩次才滑動。她寫了。又加了一行:關窗時軌道上的砂會卡住,用力過猛可能打破玻璃。她不確定這種事需不需要寫。在台灣她做施工說明書的時候什麼都寫——使用者看不看是他的事,但文件上要有。
廚房瓦斯爐的點火器有時要按兩三次。左邊那口正常,右邊那口比較難點。她寫了。
一樓浴室的排水慢。她檢查了存水彎——毛髮堵塞,清了一次,用手拉出來的毛髮結成一團,沖掉了。但管徑偏小,大概三十年前的規格,長期問題她解決不了。她寫了「排水較慢屬正常」。
二樓的樓梯第三階跟第五階會響。她在須知裡加了一行:「木造建築樓梯有聲響屬正常。」寫完覺得多餘。留著了。
一樓浴室的門鎖有一點鬆。她試了幾次,轉到底可以鎖上,但從外面用力推會彈開。她拿螺絲起子調了十分鐘,鎖舌的定位稍微好了一點,但不完全。她寫了:「浴室門鎖請確認轉到底。」
後門的門閂——鑄鐵的,很舊,把手要先往上提再往右推。她試了。提的角度不對會卡住。她寫了操作說明,畫了方向箭頭。
颱風季六月到十月。她查了島上的避難場所——漁會二樓。從民宿走過去大約八分鐘,她走了一遍確認。走的時候數了步數,大概四百八十步。路上有兩個岔路,第一個往左,第二個直走。她寫了路線說明,畫了一張簡圖。簡圖上她標了民宿、港口、漁會的相對位置,比例大概對。
她印了三頁。站在印表機旁邊——一台很舊的噴墨印表機,墨水偏淡,有些字的邊緣不清楚——看了一遍。不夠。後門的門閂使用方式沒寫。夜間緊急聯絡方式沒寫——她寫了自己的手機號碼,想了想,又寫了田中的。但田中的號碼她只有從高橋的信裡抄來的那組,不確定是手機還是家裡電話。垃圾分類沒寫。她找到廚房牆上貼的垃圾分類表,拍了照,翻譯了一遍,抄進去。可燃、不可燃、資源回收、瓶罐。收集日各不同。附近沒有醫療設施這件事沒寫。最近的診所在本島,要搭船。渡輪時刻表沒附。她把時刻表從牆上的海報拍了一張,但海報是去年的,四月到九月,時刻有可能改了。她在後面附註了:「時刻表僅供參考,請以港口公告為準。」
Wi-Fi 密碼。她翻了半天找到路由器,貼在底部的標籤字很小。密碼十二位,大小寫混合,她抄了兩遍才確認對。
她坐下來,又加了四頁。第五頁寫到一半,原子筆沒水了。她換了一支。
七頁。她看著那七頁。字很密,字體大小不一致,因為中間換過一支筆。她用迴紋針夾在一起,放在櫃檯上。翻了一下。第三頁有一個錯字,她用原子筆劃掉,在旁邊重寫。第六頁的避難路線圖她覺得畫得太簡略了,補了一個箭頭。大概沒有人會從頭看到尾。但她還是寫了七頁。建築師的毛病。施工說明書寫不完整她過不了自己那關。
她把七頁紙拿起來,又放下。如果要給住客看,應該翻成日文。她打不了日文。翻譯 app 拍出來的日文她自己都不信任。這七頁到最後大概只有她自己會看。
她還是把它放在櫃檯上。壓在記帳簿旁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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貓每天早上會出現在廚房門口。有時從後門進來,有時從窗台跳進來。牠不叫。進來以後走到矮櫃,蹲著。若筠放飼料,牠有時吃,有時看一眼就走了。有一次牠走到她腳邊停了一下,她沒動,牠就繞過去了。
她不知道牠白天去哪裡。傍晚有時會回來。有時不回來。不回來的晚上她會多看一眼後門,沒有什麼原因。
第二種飼料牠比較願意吃。但每次都猶豫很久。聞了又聞。吃幾口停下來。再聞。碟子旁邊的地板上有幾顆掉出來的,她撿了,放回碟裡。
她站在廚房看牠吃的時候,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——但她不知道養貓該做什麼。她沒養過。維新也沒養過,至少她以為沒有。她在手機上搜了一下。貓砂、疫苗、結紮。她不知道這隻貓打過疫苗沒有。她不知道牠幾歲。島上有沒有獸醫她也不知道。大概沒有。
她把飼料碟往牆角推了一點,靠著踢腳板。貓看了她一眼。窗外的光暗了,大概要下雨。她去收了曬在後院的毛巾。毛巾是維新的,深咖啡色,還能用。
本章節出自 《半成品》(Half-Finished),作者 林雨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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