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高松機場出關的時候是中午十二點四十分。
她在入境審查的窗口排了二十五分鐘。前面有一團觀光客,大概十幾個人,講韓文,每個人的行李箱都很大。審查官翻了翻她的護照,看了她一眼,蓋了章。她走出去的時候太陽很亮,三月底的四國,氣溫大概十五六度,比台北涼。她拉了一下外套的拉鏈。
行李只有一個登機箱。她不習慣託運,出差都帶登機箱。裡面是五天的換洗衣物、一台筆電、護照影本、戶籍謄本、結婚證書、印鑑證明——全部裝在一個透明資料夾裡,按照辦事處 email 列出的順序排好。
她叫了一輛計程車。
※
第一站是高松市區的一間寺院。辦事處的信裡寫了地址跟聯絡人。她把手機上的 email 畫面給司機看,司機點頭,沒說話。車程十五分鐘。
寺院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,門口有一棵松。她按了門鈴。出來的是一個年紀很大的女人,穿深色的衣服,頭髮全白了。她說了一句日文。若筠聽不懂。
她拿出手機,打開翻譯 app,打了「我來領取陳維新先生的骨灰」。翻譯出來的日文她自己也看不太懂,但她把螢幕轉過去。老婦人看了,點頭,轉身走進去。
若筠站在門口等了大概三分鐘。院子裡有一條石板路,兩邊種了修剪整齊的灌木。她注意到石板的鋪設方式——亂石貼,不規則形狀,但接縫處理得很好,應該是專業的造園師做的。
老婦人出來了,手裡捧著一個白色的骨灰罈,外面包了一層布。她對若筠說了幾句話,語氣比剛才慢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若筠聽到了一個詞,「奧様」。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。
她接過骨灰罈。比想像中重。
她用蹩腳的日語說聲「謝謝」。老婦人微微鞠了躬。若筠也鞠了一下。她不確定角度對不對。
回到計程車上,她把骨灰罈放在膝蓋上面。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,沒有問。車子發動了。她的手扶在骨灰罈外面那層布上,布是白棉的,摸起來有一點粗。
※
第二站是駐大阪辦事處在高松的協辦窗口。一間小辦公室,在市區的商業大樓三樓。電梯只到二樓,三樓要走防火梯上去。樓梯間的牆壁貼了一張日文告示,她沒看懂。接待她的人不是電話裡那個姓陳的,是另一個女性職員,大概三十出頭,講中文,語速比較快。
若筠把文件一份一份攤在桌上。護照、戶籍謄本、結婚證書、印鑑證明。職員翻了翻,在幾份文件上蓋了章,影印了兩套備份。
「這些我先幫您認證,大概三到五個工作天。認證完之後要再送翻譯。我們有配合的翻譯社,品質比較穩定。我等一下把聯絡資訊給您。」她拿出一張名片夾在文件裡。「林女士,我想確認一下——您預計在日本待多久?」
「之前聯繫建議一到兩週。但我不太確定,要看島上的狀況。」
「好。如果您需要延長停留,護照上的免簽是九十天,所以時間上不用擔心。另外不動產的部分——」
「對,我想先了解。」
「我幫您聯繫了一位司法書士,在高松,姓高橋。他之前處理過幾件外國人繼承不動產的案子,經驗比較多。他已經調了陳先生的登記資料了。他的事務所在這裡走路大概十分鐘,您要不要現在過去談?」
「好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——」職員看了她一眼。「陳先生在鶴見島的那棟房子,我聽辦事處的同事說,島上有人幫忙在看。好像是一個姓田中的鄰居。」
「好,我知道。辦事處有提到。」
她站起來。「認證的文件我幾天後來拿?」
「我會打電話通知您。」
「好。那我們保持聯繫。」
她站起來的時候才發現骨灰罈還在她的包旁邊,靠在椅腳上。她把它拿起來,放進登機箱的上層。箱子拉上拉鏈的時候她的手頓了一下——不是因為重量,是因為拉鏈的聲音。
※
司法書士高橋的事務所在一棟老大樓的四樓。大樓外牆的磁磚是八〇年代常見的馬賽克貼面,幾處有裂紋,接著劑老化了。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聞到一股淡淡的榻榻米味,跟走廊上的塑膠地板不搭。
接待區很小,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,牆上掛了執照。桌面是木紋美耐板,邊條有一處翹起來。高橋大概五十多歲,戴眼鏡,西裝外套的袖口有一點磨損。他會一點中文,但不太流利,大部分時候用英文,偶爾穿插幾個日文的法律用語。辦公桌上堆了幾疊文件,用長尾夾固定,旁邊一個茶杯,茶已經涼了,表面有一層薄膜。
他把一份文件攤在桌上。不動產登記事項證明書。
「這是陳先生在鶴見島的不動產資料。」
若筠看了。
土地面積:189.32 平方公尺。建物面積:142.15 平方公尺。構造:木造瓦葺二階建。用途:住宅兼簡易宿所。
她在腦子裡換算。189 平方公尺大概是五十七坪的土地。建物 142 平方公尺,兩層的話每層大概七十一平方公尺,二十一坪多一點。木造瓦葺——傳統日式工法,木構架加上瓦片屋頂。
比她經手過最小的住宅案還小。
高橋繼續說。「陳先生是四年前購入的。當時的交易價格大概是三百五十萬日圓,換算成台幣的話大概七、八十萬。鶴見島上的空き家,就是空屋,價格都不高。」
「三百五十萬日圓,」她重複了一次。她在台北做過的案子,一坪土地的價格可能比這整棟房子加上土地還高。
「他購入之後自己做了一些整修,然後申請了簡易宿所的營業許可。我手邊有許可的副本——」他翻了翻。「消防設備檢查合格,建物現況調查報告也有。」
「那是三年前的狀態?」
「對。我不確定之後他又做了什麼改動。您是建築師?」
「嗯。」
「那您到了之後應該比我更清楚房子的狀況。」他把文件翻到下一頁。「我先跟您說一下繼承的部分。依照台灣民法,配偶是當然繼承人。您先生沒有子女,所以您是唯一的繼承人,繼承全部遺產。繼承的方式有三種——概括承認、限定承認、還有拋棄繼承。如果您要接受的話,不需要特別做什麼手續。但如果要拋棄,必須在三個月內向家庭裁判所提出。」
「我還沒有決定,」她說。「我連那棟房子長什麼樣都還沒看過。」
「當然。沒有人會要求您現在就決定。三個月的期限是從您知道繼承開始起算的,所以大概到六月底。」
「好。」
「不動產過戶登記的部分,2024 年開始日本已經義務化了,三年內要完成。這個我可以幫您辦,需要您的印鑑證明跟認證過的戶籍謄本。」
「認證那邊已經在跑了。」
「好。另外遺產稅的部分——基礎控除額是三千六百萬日圓,一個繼承人的情況。小島上的空き家通常不會超過這個金額,但我還是會幫您確認一下有沒有其他資產。銀行帳戶之類的。」
「我不知道他在日本有沒有銀行帳戶。」
「我會查。需要您的委任狀,我等一下準備。」
她簽了委任狀。高橋影印了一份給她。
「您明天要去島上嗎?」
「我打算明天過去看一下。」
「好。渡輪從高松港出發,一天兩班。早上八點跟下午三點。從島上回來的話,早上九點跟下午四點。」
她記下了。
「有問題隨時打電話。」
她站起來跟他握了手。他的手很乾,力道適中。她注意到他辦公桌上放了一個相框,照片裡是一條很肥的柴犬。
※
旅館在高松車站附近。商務旅館,一晚六千八百日圓。房間很小,大概不到四坪,但什麼都有——床、書桌、浴室、電視、一台很安靜的空調。天花板是平的,白色,沒有任何可以讓她的眼睛停下來的東西。
她把登機箱放在地上。骨灰罈從箱子裡拿出來,放在書桌上。白色的布包著。放在燈旁邊。
她坐在床上。
書桌和床之間不到一米。她伸手就碰得到那個白色的布包。燈罩把白布照得偏黃,桌面上有一圈淡淡的影子。她看了一會,把燈關掉。房間暗下去的時候,她的胃縮了一下。她沒有吐。過了幾秒,她又把燈打開。
她去浴室洗手。水龍頭的水很冷。她洗到指節發紅,關水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沒有拿毛巾。
床很硬。旅館的床通常比較硬。她不討厭。
她拿出筆電,打開事務所的 email。劉翌萱傳了延平南路台電管遷的修正報價,附了比較表,標黃的三行她看了一眼——臨時供電果然算進去了。她回了:「請業主確認這三項分攤比例,附件第二頁的迴路圖是舊版,換成三月十九號那份。」鄭銘哲傳了內湖案初步的量體配置和日照分析,問她覺得北側退縮夠不夠。她打開附件,放大了看。不夠。但這件事不是一句話能講完的,她把信標成星號,明天有空再回。
收件匣裡還有四封是廣告。她刪了。有一封是大樓管委會的月會通知。她沒有打開。
窗簾沒有完全遮住,底下露出大概三公分的縫,走廊的光從縫裡照進來,在地毯上畫了一條線。她把椅子拉到書桌前面坐正,椅子的輪子在地毯上不太好滑。
她關掉筆電。
拿出手機,打開高橋給她的不動產資料的照片。142 平方公尺的木造二階建。她試著想那棟房子的樣子。兩層樓,每層七十一平方公尺。如果是傳統的日式格局,一樓可能是客廳、廚房、一間和室。二樓兩三個房間。
她想不出來。她畫過幾百棟房子的平面,但她畫不出這一棟。她沒有見過它。
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。關了燈。
旅館很安靜。隔壁房間偶爾傳來一點聲音——有人在看電視,音量很低,她聽不清楚在播什麼。走廊上有一次腳步聲經過,然後就沒有了。
桌上的骨灰罈在黑暗裡看不太清楚。只有一個輪廓。
她不知道幾點睡著的。鬧鐘設在六點半。
※
三月三十一日。
早上她去車站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咖啡跟飯糰。在旅館大廳吃完。然後退了房,把登機箱拉到高松港。
她原本打算搭早上八點那班渡輪。但到港口的時候是七點五十二分,售票口排了幾個人。她買到票的時候八點零三分。船已經開了。
下一班是下午三點。
她站在港口看了一下時間表。回程的話,從鶴見島回高松,早上九點跟下午四點。也就是說,如果她搭三點的船過去,到島上將近四點。返航船四點開。她不可能看完房子再搭上。下一班回來的船要等到明天早上九點。
她想了一下。她帶了換洗衣物。那棟房子至少有床。
她在港口附近找了一間咖啡店,坐了一上午。打開筆電,處理了幾封事務所的 email——劉翌萱問了延平南路台電管遷的問題,她回了。鄭銘哲傳了一張內湖案的修改平面,問她意見,她看了五分鐘,回了三行字。
中午她在港口旁邊的烏龍麵店吃了一碗。麵端上來的時候她注意到碗的形狀——口徑大、底徑小,重心偏高。她用筷子夾麵的時候碗差點滑了。
下午她又在咖啡店坐了一會。看了一下鶴見島的資料。人口一百七十三人,最新的數據。主要產業是漁業跟柑橘。島上沒有醫院、沒有警察、沒有超商。雜貨店一間。
兩點四十分她走到碼頭。
※
渡輪不大,可能可以載五十人左右,加上幾輛車的甲板空間。三月底的平日下午,船上只有五六個人。一個穿工作服的男人坐在船尾抽菸,旁邊放了幾個塑膠箱,裡面堆著什麼工具。兩個中年女人坐在一起,其中一個膝蓋上放了一袋蔬菜,露出幾根蔥的尾巴。她坐在靠窗的位子。登機箱放在腳邊。
船離港之後,瀨戶內海打開了。
海面很平。顏色不是藍色,是一種灰綠,帶一點金屬光澤。遠處有幾個島的輪廓,深淺不一,有的只是一條線。天空灰白,雲層低,但不像要下雨。光線很均勻,沒有明顯的陰影。
她看了窗外大概二十分鐘。海上有幾個養殖的浮標,排成一排,橘色的。水面偶爾有漁船經過,引擎聲從遠處傳來。靠窗的位置有風,她把外套拉鏈拉到頂。船艙裡有一個小告示牌,日文,她認出「禁」字,其他的猜不出。告示牌底下的螺絲鬆了一顆,牌子歪了十幾度。船經過一個小島的時候她看到岸邊有幾棟房子,屋頂的瓦片顏色不一樣,有的是新的灰瓦,有的發黑了——大概二三十年沒有換過。防水層早就不行了。她想。然後那個島就過去了。
五十分鐘。她在台北搭捷運從南港到北投大概也是這個時間。但捷運窗外是城市。這裡什麼都沒有。
渡輪減速的時候她從窗戶看到了鶴見島。比衛星圖上更小。港口只有一條水泥堤防和一個很短的碼頭。堤防的護欄是鍍鋅鋼管,有幾節已經鏽了,接合處的螺栓露出來。碼頭上站了一個人。
※
田中。
大概六十五歲。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工作外套,布料很厚,袖口捲起來。臉曬得很黑。他站在碼頭上,手裡拿了一塊紙板,上面用麥克筆寫了「林」一個字。字很大,筆畫不太對,但認得出來。
她下船走過去。
「田中先生?」
他點頭。笑了一下,露出幾顆有縫隙的牙齒。然後他說了一句日文,她完全聽不懂。他比了幾個手勢——用手指了一個方向,然後做了一個像是「房子」的形狀。
「家。」她聽到了這個詞。いえ。
他拿了她的登機箱。她想說不用,但他已經拉走了。他拉登機箱的方式不太習慣,箱子的輪子在碼頭的水泥地上跳了幾下。他換了一隻手,箱子穩了。
碼頭旁邊停了一輛白色的輕型卡車,車斗裡放了幾個空的魚箱和一捆繩子。田中把她的登機箱放進車斗,用手壓了壓,確認不會滑。他拍了拍副駕駛座的門。
車程大概三分鐘。路很窄,大概兩米寬,鋪了柏油但很多地方龜裂了。兩邊是石牆——當地的石材,片麻岩,灰色偏黃,疊砌方式是乾砌,沒有用砂漿。她掃了一眼牆面,有些地方石頭鬆動了,長了雜草。路邊有みかん的樹,矮矮的,有些已經開始長新葉了。卡車經過一間關著門的雜貨店,門口貼了幾張褪色的海報。然後是一間小屋,屋頂上架了一根很長的電視天線,歪了大概十五度。
田中走到一棟房子前面停下來。轉過身,又說了一句日文。然後從口袋掏出一串鑰匙遞給她。
她接過去。鑰匙圈上掛了三把鑰匙,一把比較新,兩把有鏽。鑰匙圈本身是一個塑膠的小牌,上面印了什麼字,磨掉了大半,只剩一個「つ」。
這就是了。
※
她站在門口看了大概十秒。
木造。兩層。屋頂是灰色的日本瓦,有幾片歪了,應該是颱風或地震之後移位的,沒有人修回去。她數了一下,至少四片。瓦片下面的野地板如果也移位了,雨水會直接滲到小屋組——這種木構架最怕的就是上方漏水,濕氣悶在裡面,椽木會腐。外牆下半段是石造基礎,上半段是木板壁,刷了一層白漆,漆面剝落了大概三成。基礎的石材跟路上的石牆一樣,片麻岩,但這裡用了砂漿填縫——砂漿的顏色不對,太白,應該是後來補的,跟原始的灰色石材黏合度不好。簷下的雨樋有一段脫落,用鐵絲綁在柱子上——那個綁法她一看就知道不是專業的,鐵絲繞了太多圈而且沒有收尾。門口有一個石階,踏面磨損了但結構上應該沒問題。
她推開門。
玄關。地板是木頭的,深色,有磨損但不嚴重。右邊有一個鞋櫃,上面放了一頂棒球帽和一個手電筒。鞋櫃裡面有兩雙拖鞋和一雙雨靴,雨靴的鞋底沾了乾掉的泥。左邊牆上掛了一面鏡子,木框,沒有上漆,鏡面有一點霧。鏡子旁邊的牆上用圖釘釘了一張紙,日文手寫,像是某種清單或備忘,字跡偏小,筆畫圓。
她脫了鞋。
客廳兼餐廳。大概十二坪。天花板高度大約二米六,以日式木造來說不算低。梁是露出來的,沒有做天花板,她看了一眼斷面尺寸——大概十五公分乘三十公分,應該是松木。接合處用的是傳統的仕口,不是金物。有一處樑柱交接歪了,角度差了兩到三度,不影響結構但要修得拆開重做。
靠南邊的牆面她多看了兩秒。牆底角有一條水漬線,大概離地十五公分,沿著踢腳板延伸了將近兩米。她蹲下來,用指甲摳了一下踢腳板的邊緣——木料已經開始膨脹了,接縫翹起來大概兩毫米。返潮。她站起來,沿著水漬的方向往上看。牆面的塗料在那一段顏色偏深,有一小片起泡。防水膠。她在心裡排列了一下可能的路徑:外牆基礎的砂漿老化、地面防水層被打穿、或者根本沒做地面防水層。如果是最後一種,整面牆的石膏板遲早要拆掉重做。
她沒有動手去確認。
窗戶面南,採光還可以。窗框是鋁製的,跟木構架不搭——她猜是他後來換的,原本應該是木窗。鋁窗的矽利康封邊做得馬馬虎虎,有一處發黑了,密合度不太夠。窗台上放了一個空的玻璃杯,杯底有一圈乾掉的茶漬。
她走到另一面牆邊用指節敲了一下。中空。石膏板隔間。她又敲了隔壁那面。實心。她停了一下。用手掌平貼上去,往下滑了大概三十公分。牆面的質感變了——上面是石膏板,下面是砌磚。她往後退了一步看整面牆。
這是承重牆。
牆面中間偏右的位置,有一個大概四十公分乘六十公分的開口,邊緣切得不整齊,收了一圈木框。她走過去看了一下——開口深度穿透了整面牆。他在承重牆上開了一個洞。大概是想做壁龕或者什麼展示空間。木框的邊角用釘子固定,釘子打歪了一根。她把手伸進去摸了一下開口上緣——沒有加過樑。如果地震來,這個位置的應力集中會是問題。
她把手抽回來。手指上沾了一點灰。
往廚房走的時候她看到了電線。從天花板的樑上拉了一條延長線下來,用束線帶固定在柱子上,每隔大概三十公分一個。延長線接了一個三孔分接器,上面插了檯燈和一個不知道什麼電器的插頭。她順著線路往上看——線是從另一個房間拉過來的,穿過門框上方,沒有走管。配線完全沒有照電氣設備技術基準。電線直接釘在木構架上,沒有用 PF 管,也沒有用線槽。如果短路了,木頭會燒。
廚房。比想像中整齊。流理台是不鏽鋼的,有刮痕但擦過了。瓦斯爐兩口,上面有油漬。冰箱打開是空的,有人清過了——大概是島上的人。冰箱門板上貼了幾張日文便條紙,有一張畫了一個笑臉。調味罐架上排了幾罐——味噌過期了,醬油半滿,みりん快空了。流理台下方的水管接頭用膠帶纏了好幾圈,那種銀色的萬用膠帶。她看了一眼。不是正確的修法,但暫時不漏就行。
※
櫃檯在客廳靠門口的角落。一張矮桌,上面放了一本訂房簿、一個計算機、一支筆。
她翻開訂房簿。
薄的。大概只有一年多的記錄。字跡是他的——偏小,筆畫圓。跟玄關牆上那張備忘的字一樣。有些月份幾乎整頁都是空的。有一頁的角落寫了「?」,旁邊抄了一組電話號碼。她搜了一下。高松市的不動產仲介。
她繼續翻。
下面的抽屜是記帳簿。封面沒有字。她翻開。大部分頁面空白。有記的條目字跡不太工整,有些只寫了「雑費」沒有金額。她算了一下,過去一年大概有四個月完全沒有記帳。有一筆寫了「金物屋 ペンキ・釘・コーキング」,後面的金額被塗掉了,旁邊寫了「次来た時に」。有一頁只寫了一行字:「もうやめたい」。她不懂日文,看不出那是什麼意思。那一頁其他地方全是空白。下個月的頁面又正常了——水電、食材、金額都有寫。字跡比前面幾頁穩一點。
抽屜更底下。三個打火機。兩個是透明的一次性打火機,一個裡面的瓦斯還有大半,另一個幾乎用完了。第三個是藍色的,塑膠殼,稍微大一點,側面印了一個便利商店的 logo。她拿起藍色那個轉了一下。有瓦斯。他不抽菸。至少她這樣以為。
她放回去。
翻回訂房簿。最後幾頁。
有兩組未來的訂房。第一組——日期是今天。三月三十一日。一個人。兩晚。名字旁邊用鉛筆寫了「確認済」,打了勾。第二組是四月中旬。
她看了看窗外。太陽已經很低了。她拿出手機看時間。五點十二分。
渡輪時刻表。從鶴見島回高松:早上九點、下午四點。
下午四點的船在一個多小時前就開了。
她坐在櫃檯後面的椅子上。訂房簿攤在面前。今天的日期。一個人。兩晚。確認済。
她不知道這個人知不知道民宿的老闆已經過世了。她不知道這個人怎麼來。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把門鎖上、在窗戶上貼一張「暫停營業」的紙條,還是什麼都不做。
田中已經走了。她看了一下手機,他沒有留電話。辦事處那邊——打過去也不知道要問什麼。「有一個客人訂了房,我該怎麼辦?」這不是辦事處能回答的問題。
她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站在玄關的台階上。外面的路上沒有人。港口的方向看不到,被石牆擋住了。空氣裡有鹹的味道,還有一點柑橘葉子的氣息。遠處有什麼東西在響,大概是漁船的引擎,隔了很遠,聲音斷斷續續。
她站了大概五分鐘。
然後她聽到了。
拖著行李箱的輪子在柏油路面上滾動的聲音。從港口的方向傳過來,越來越近。輪子碾過龜裂的路面,聲音不均勻,有時候會卡一下。
一個女人轉過石牆的彎角。背著一個小背包,拉了一個登機箱。三十幾歲,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。她看到若筠站在門口,停了一下。
「請問——這裡是民宿嗎?」
中文。
若筠看著她。她站在晚光裡,路很窄,她跟她的行李箱幾乎佔滿了路面。
「我有訂房,」她說。從外套口袋裡拿出手機,翻了一下,把螢幕轉過來。上面是一封確認信。若筠看到了維新的名字。是他回的信。日期是兩個月前。
「⋯⋯對,」若筠說。「這裡是。」
她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。她站在一個她三十分鐘前才第一次踏進去的房子門口,對一個拿著她已故丈夫回覆的訂房確認信的陌生人說:這裡是。
「請進,」她說。
她讓開了門口。
本章節出自 《半成品》(Half-Finished),作者 林雨果。
前往 Novels365 閱讀全書 →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