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月最後一個星期三。
林若筠在事務所第六會議室攤開忠孝東路都更案的竣工圖。A3 圖紙,四十二張,按工項分類——結構、水電、消防、外牆拉皮、景觀,最後是地下停車場的機電配置。每一張的右下角都有她的簽名和日期,藍色原子筆,字壓得很小。釘裝順序她三天前就排了,跟施工說明書的章節序對齊。這是她的習慣。結案的圖面一定自己整理,不讓別人碰。去年助理排過一次,第十四張跟第十五張放反了,水電在消防前面。她重排了一遍。沒說什麼,但從那以後助理就不碰她的竣工圖了。
都更案做了兩年。從可行性評估到使照核發,她帶七個人跑完全部流程。權變計畫改了三版。結構補強方案換過兩次,第一次是地質鑽探報告出來,基礎的容許承載力比預估低了百分之十二——原本用淺基礎就行,報告一出來她重新算配筋,把筏基厚度從八十公分改成一米一,鋼筋間距從二十五公分縮到二十。第二次是業主在地下室開挖階段突然說要多一層停車空間。她跟結構技師為了柱位跟版厚吵了兩天半。最後用預力基樁的方案過了。成本增加一千四百萬,工期本來要追加四個月,她把外牆拉皮跟景觀的施工段重新排了,讓兩邊同步跑,壓到兩個半月。業主簽了變更同意書。台北市都審委員在最後一次會議沒有提出新的檢討事項。結構技師蓋了竣工章。案子在三月十九號正式結案。
她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。兩年。做完了。
下一個案子已經在排了——延平南路的設計變更和內湖的新案。延平南路是一棟四十年的公寓翻修,地主跟住戶之間的分歧她處理了三輪,目前在送審的最後階段。內湖是全新案,集合住宅,十二層,下週要跟業主碰初步的平面配置。她手上永遠有東西在跑。事務所八個人,她跟鄭銘哲兩個合夥人各帶一組。她的組拿過兩次台北市都更案的評鑑績優,去年年度結案數全所最高。不是因為她快。是因為她不停。一個案子做到等回覆的空檔,她就去推另一個。她的行事曆沒有空格。
第六會議室有三面玻璃隔間,一面實牆。實牆上掛了白板,上面還留著上週設計檢討的字跡——她畫的延平南路立面草圖和幾個箭頭。她看了一眼。還沒擦。桌面上有一層極薄的灰,大概週末沒有人用這間。她用手背抹了一下。指節碰到圖紙的角,紙的邊緣有一點捲。
走廊上有人經過。新來的實習生,她忘了名字,每天早上八點四十五分到,比其他人早十五分鐘。走路的時候肩膀縮著,像怕撞到什麼。他端了一個馬克杯去茶水間,杯子的把手快斷了,用一小截膠帶纏著。
會議桌對面的玻璃隔間外面是大辦公區。六張製圖桌排成兩排,桌上的螢幕還沒全開,有三台亮著。靠窗那排的日光燈管有一盞比其他的暗百分之二十,色溫也偏黃,應該是安定器衰減了。她每次開會都會看到,但沒有提報修單。不影響工作。
茶水間的咖啡機響了一聲,磨豆的聲音。有人在泡咖啡。走廊上腳步聲來回了兩趟,應該是翌萱在影印。
※
九點十五分。助理劉翌萱端了一杯水進來。
「若筠姊,忠孝案的竣工圖我已經掃描完了,電子檔上傳到雲端了。紙本要留幾份?」
「兩份。一份給業主歸檔,一份我們自己留。」她翻到第三十七張。地下二層消防動線圖,有一處防火區劃的標線和建管科核定版差了四公分。「這裡,」她指了一下。「標線差了。妳幫我改一下再出圖。」
「好。還有,延平南路那邊台電回覆了。管線遷移報價三十八萬。我覺得偏高——」
「報價單轉給我,我看細項。他們可能把臨時供電算進去了,那部分應該業主出。」
「好。內湖案的簡報我做了五頁,您要先看嗎?」
「我晚點看。先忙忠孝的。」
劉翌萱走了。若筠繼續翻圖。空調出風口在天花板東北角,風量第三段,正對她左肩。她把外套領口拉了一下。桌上除了圖紙還有一個馬克杯,不是她的,裡面有半杯冷掉的咖啡。杯壁印了一隻線條很粗的貓。她把杯子推到桌角,繼續翻。
第三十八張,地下一層機電配置。管線吊掛的高程標註她上週核過了,所有排水管的洩水坡度都符合規範——每公尺落差一公分到兩公分之間。第三十九張,外牆拉皮的分割圖。石材的伸縮縫每六米一道,這是她跟營造商在工地現場用紅色粉筆線畫了三次才定下來的間距。
※
辦公桌上的座機響了。
她的手機永遠靜音。響的是室內分機,外線。號碼很長,開頭不是台灣的。
她接起來。
「您好,請問是林若筠女士嗎?」中文。男性,口音帶一點南部腔。
「是。」
「林女士,我是駐大阪經濟文化辦事處的值班人員姓陳。請問陳維新先生是您的先生?」
「對。」
「林女士。」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確認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個字。背景有鍵盤打字的聲音,還有很遠的地方有人在講日文,聽不清楚內容。「我很遺憾通知您——陳維新先生三月二十二日在日本香川縣鶴見島因意外過世了。當地警方已經完成現場確認,死因判定為意外。」
若筠的右手握著話筒。左手攤在竣工圖上面,手指的指腹壓在紙上。走廊上影印機的聲音還在。空調從天花板東北角吹出來。所有東西都還在動。
「辦事處是事發隔天接到日本警方通報的。我們花了幾天透過護照資料跟戶政系統找到您的聯繫方式,所以現在才聯繫上,非常抱歉。」
她沒有說話。
「林女士?」
「⋯⋯我在。」她的聲音比平常小。她清了一下喉嚨。「我在。請你繼續。」
「好的。陳先生的遺體經當地醫師開具死體檢案書之後,由於家屬不在日本,辦事處協同島上的居民在高松市的齋場進行了火化。骨灰目前寄存在高松市區一間寺院。」
她又沒有說話。這一次比較久。窗外傳進來一聲喇叭。很短。然後就沒有了。
「林女士,我知道這些事情對您來說——」
「我需要做什麼。」
他大概停了兩秒。然後回到工作的語氣。「您需要到日本辦理死亡登記的文件認證,還有領取骨灰。另外,陳先生在鶴見島有一些遺物跟不動產需要處理,不過那個部分比較複雜,建議您到了以後我們再面對面談,會比較清楚。」
「我需要帶什麼文件?」
「護照、戶籍謄本、結婚證書,還有印鑑證明。戶籍謄本跟結婚證書要先到日台交流協會做認證,再翻譯成日文。這部分可以在台灣先處理,也可以到了之後由辦事處協助。」
「需要多久?」
「至少一到兩週。如果涉及不動產的繼承,可能會更長一些。」
「好,」她說。「我訂機票。」
他給了她辦事處的 email 和緊急電話。她在桌上找到一張空白的會議紀錄表,翻到背面,把號碼跟地址寫下來。她的字通常很小很穩,這次最後一個數字多畫了一筆,她沒有重寫。
「林女士,有任何問題隨時可以打辦事處的電話。」
「好。謝謝。」
她掛了電話。手放在話筒上,沒有馬上鬆開。
※
話筒放回座機。
她坐在會議室裡。竣工圖還攤在面前,第三十七張,地下二層消防動線,她畫的鉛筆圈還在。鉛筆在旁邊。空調吹在她左肩上,走廊上有人經過,影印機的聲音從隔間外面傳進來。所有東西都跟五分鐘前一樣。
她不確定自己坐了多久。
她知道他常去日本。結婚七年,後面大概四年他去的頻率越來越高,有時候一去就是兩三個禮拜。她以為他在那邊租了一間工作室。他是攝影師,行程不固定。她從來沒問過他在日本住哪裡。他跟她提過。她說了嗯。
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推得太用力了。椅輪撞到後面的置物櫃。聲音不大。她沒有回頭。
她去茶水間裝了一杯水。站在流理台前面。喝了一口。舌頭好像不太會動。水到嘴裡就停在那裡。她把水吐回杯子裡。倒掉。重新接了一杯。這次嚥下去了。
微波爐上面有一盤沒人動的鳳梨酥。旁邊貼了便條——「歡迎取用。週五請清冰箱。」鳳梨酥的塑膠包裝有一個角沒封好,露出裡面金黃色的酥皮。她站了幾秒。茶水間的地磚是三十公分見方的米白色拋光石英磚,其中一塊角落有一條黑色的填縫膠溢出來,乾了以後變得粗糙。她低頭看了一下。然後走了。
※
她回到座位。
拿出手機。搜了「鶴見島」。瀨戶內海,香川縣。人口不到兩百。從高松港搭渡輪五十分鐘。地圖上是一個不規則的小島,靠北邊有一個海岬。大概兩平方公里。她把畫面放大。幾條窄路,一個小漁港,港口旁邊有建築群。沒有便利商店。沒有紅綠燈。
他在這裡住了好幾年。她不知道。
她看了衛星圖上那些屋頂很久。灰色的,深色的。有幾棟有院子。她不知道哪一棟是他的。
她翻到通訊錄。他的名字在 C——陳維新。最後一通通話紀錄。二月十四日。她打給他。問報稅需要的一張收據是不是在書房第二個抽屜裡。他說在。她說好。通話一分零八秒。
三十九天前。
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。一分零八秒。然後很快關掉了通訊錄。快到手滑了。
※
她打開 LINE。
先傳給她媽。打了幾個字,刪掉,重打。最後送出去的是:「媽,維新上禮拜在日本過世了。意外。我這幾天要去日本處理。」
已讀。過了一分鐘。回覆:「什麼意外?」
「我還不知道細節。到了再說。」
「你一個人去?」
「嗯。」
「要不要我陪你。」
「不用。我處理就好。」
已讀。沒有再回覆。她知道她媽想打電話來。但她媽最後沒有打。她們就是這樣。
然後是維新的媽。她跟維新的家人不常聯絡。過年見面,平常偶爾傳訊息。她不確定該怎麼打這幾個字。她打了一段,刪掉。又打了一段。送出去的是:「媽,維新三月二十二日在日本因意外過世。辦事處已經協助處理了火化,骨灰在高松。我這幾天會去日本。有消息我會跟您說。」
她看著自己打的字。每一個字都是正確的。語氣也對。但她不知道這樣夠不夠。她不知道一個媳婦通知婆婆兒子死了的正確方式是什麼。
已讀。很久沒有回覆。
然後回了一個字:「好。」
她把手機放在桌上。螢幕朝下。
※
她打開筆電。
開了 email,寫了一封信給壽險公司。
「您好,我是保單號碼 XXXXXX 之受益人林若筠。被保險人陳維新先生已於 2026 年 3 月 22 日在日本因意外過世。隨函檢附我的身份證明文件影本。煩請告知理賠申請所需文件清單及流程。」
她打到「已於 2026 年 3 月 22 日」的時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在鍵盤上。兩秒。然後繼續打。
她在信末署名。寄出。
然後寫了第二封,給駐大阪辦事處。
「您好,我是陳維新先生的配偶林若筠。我預計 3 月 30 日抵達高松。請問領取骨灰需要哪些文件?另外,關於我先生在鶴見島的不動產和遺物,目前是什麼狀況?有人在看管嗎?」
她把最後那句讀了一遍。「有人在看管嗎。」她不是在問房子。她自己不知道她在問什麼。
寄出。
※
她走到隔壁辦公室。鄭銘哲在看螢幕上的 BIM 模型。她站在門口。
「維新過世了,」她說。「在日本。上禮拜的事。辦事處剛通知我。」
鄭銘哲的手離開滑鼠。椅子轉了過來。
「怎麼回事?」
「意外。我不知道細節。」
他看著她。她站在門框旁邊,左手拿著手機,右手插在口袋裡。
「我需要請假一個禮拜。去日本處理後事。」
她說「後事」的時候聲音沒有變。但她的視線移開了,落在他背後螢幕上那個旋轉的建築模型上面。
「好。」他說。
「你一個人去嗎?」
「嗯。」
他沒再問。「案子的部分我先接。」
「忠孝案結了。延平南路的設計變更送審我整理到一半,台電管遷的報價今天進來——我懷疑他們把臨時供電也算進去了——」
「若筠。」
她停下來。
「不急,」他說。「你先去處理。案子我來。」
他的語氣不一樣了。她不確定哪裡不一樣。他的眼睛在看她。不是看合夥人。
「謝謝,」她說。走了。
走到走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。牆上掛著事務所的排程表,白板上用磁鐵固定了一張甘特圖。六個進行中的案子。她的名字出現在三條橫軸後面——忠孝(已結)、延平南路、內湖。她看了幾秒。然後走了。
※
她回到第六會議室收圖。一張一張翻。第一張,全區配置。第二張,地籍套繪。第三到第十二張,各層結構平面。第十三到第十九張,水電管線。她翻得快,紙張之間有固定節奏的磨擦聲,每張大概兩秒。翻完最後一張——景觀植栽細部圖,六棵台灣欒樹,等距六米——四十二張疊好,裝進圖筒。灰色塑膠圖筒,長九十公分。筒上是助理打印的標籤——「忠孝東路四段 18 號都更案 / 竣工圖 / 2026.03」。她把圖筒立在會議室角落。
桌上那個馬克杯她拿起來倒了,洗了,放回公共區。
她走回座位。打開筆電。把延平南路的設計說明書叫出來,第三頁和第七頁留了備忘給鄭銘哲——鋼筋量重算過了,跟結構技師確認過,圖還沒改。第七頁加了一句:柱主筋我建議用 D25,理由在計算書裡。然後開了共用資料夾,延平南路和內湖的所有檔案丟進去,資料夾名稱:「交接_林若筠_20260327」。
她在 email 設了自動回覆:三月三十日至四月中旬不在辦公室,請聯繫鄭銘哲合夥人。
然後打開備忘錄。
一、機票 台北飛高松 查班次 二、護照效期確認 三、戶籍謄本 + 結婚證書(日台交流協會認證 + 日文翻譯) 四、印鑑證明 五、事務所交接 檔案已上傳 六、台北公寓 確認自動扣款 七、骨灰領取 文件待確認 八、他在島上的東西
第八條她打完之後停了一下。他在島上的東西。她不知道那是什麼。是衣服、相機、工具,還是什麼。她不知道他在那裡的生活是什麼形狀。
她存檔。
她查了航空公司的 app。松山飛高松,三月三十日。早上七點五十,經大阪轉機,四小時二十分鐘。她看了票價。選了經濟艙。
單程或來回。
辦事處的人說至少一到兩週。如果有不動產的問題,可能更久。
她選了單程。
付款。確認。手機震了一下。
※
她把劉翌萱叫過來。
「延平南路的資料我整理好了,在 NAS 上,資料夾叫交接。第三頁跟第七頁我留了備忘,妳提醒鄭哥看。鋼筋量我重算了,圖還沒改。」
「好。台電的管遷報價——」
「報價進來直接轉給他。我懷疑他們把臨時供電算進管遷了,那部分不應該我們出。鄭哥看得出來。」
「好。」
「內湖案簡報,妳做的五頁我看了。第三頁平面圖比例不對,陽台深度應該是一米八不是兩米。其他的 OK。我做的部分上傳了。我今天開始會休假,後續案件都讓鄭哥幫忙。」
「好。若筠姊——你大概什麼時候回來?」
「兩個禮拜。」
她看了劉翌萱一眼。她站在桌邊,手裡拿著筆,筆帽沒蓋。筆是百樂 0.38 的中性筆,藍黑色墨水。若筠自己也用同一款。辦公室大部分人都用這款。
「我去日本處理一些事,」若筠說。「私人的。」
「好。」
劉翌萱轉身要走。又停了一下。「若筠姊,你還好嗎?」
「嗯,」她說。「忙完這些就好了。」
劉翌萱走了。若筠不確定自己那句話是什麼意思。忙完這些就好了。她不知道「這些」指的是交接的檔案,還是別的什麼。
※
五點四十三分。她把筆電收進背包。充電線繞三圈綁好。桌上的文件分三疊——延平南路、內湖、雜項——長尾夾夾了,正面朝上。三角尺跟平行尺放回工具盒。保溫杯的水倒了洗了倒扣。桌面清乾淨以後她看了一眼。她的桌跟旁邊幾張不一樣。別人的桌上堆了東西。她的每天離開都是空的。
她拿起背包走向電梯。
電梯門上貼了修繕公告。故障維修中,預計明日恢復。公告日期是昨天的。A4 紙用膠帶貼在不鏽鋼門板上,右上角翹了。
十二樓。
她推開安全門走進樓梯間。RC 結構,牆面刷了灰色水泥漆,有幾處起泡,底下應該是水氣滲入。日光燈管每三層一盞,色溫不統一,大概是不同批次換的。她的皮鞋踩在階梯上,每一步有短促的回音。
第十層到第九層。轉角放了一箱封好的影印紙。不知道是要搬上去還是搬下來。她繞過去。
第九層到第八層。牆角有裂縫,從踢腳延伸到一米二的高度,分岔成兩條細紋。應該是乾縮裂縫,塗層跟底下的 RC 牆收縮係數不同,時間久了就會裂。
第七層。防火門的閉門器壞了,門半開著。她推了一下,門彈不回去,應該是油壓不足了,螺絲上也有鏽痕。
第六層到第五層之間的牆面漆了不同顏色,灰綠的,跟其他層不一樣,大概是不同年份補的漆,調色沒有對上。
第五層的日光燈管壞了。暗了一段。她扶著不鏽鋼扶手走。有一段接口的焊道沒有磨平,手指滑過去有一個凸起。
她的腿到第三層的時候開始不太聽話。不是累,走十二層樓梯她走過,不是這種感覺。膝蓋有一種鈍鈍的遲疑,每一階都比實際的高了一點。她放慢了速度。
到停車場的時候肩頸僵了,斜方肌那條線從後頸一路延伸到肩胛骨中間。她用右手捏了一下左肩,硬的。
※
B18 車位。打開車門。背包放在副駕駛座。座位上已經有一個紙袋。早上買的飯糰,兩個。午餐沒吃。
她坐進去。關門。
車裡什麼聲音都沒有。停車場天花板有一盞燈管在閃,頻率不穩定,應該是整流器老化了。
她坐在駕駛座上。雙手放在方向盤上。方向盤的皮套在九點鐘跟三點鐘的位置有磨損。她的手指每天都放在那裡。副駕駛座的安全帶扣在那邊搖了一下,大概是她關門的震動。
後照鏡歪了。她調了一下。停車場的柱子在鏡裡偏左。她調了第二次。柱子回到中間。
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。她媽沒有再傳訊息。維新的媽也沒有。
壽險公司的自動回覆進來了。保單服務專線,工作日九點到六點。
她把手機放回副駕駛座。紙袋旁邊。飯糰涼了。
她坐了一會。不是很久。但比平常久。
她沒有打開紙袋。發動引擎。
※
回到台北公寓是六點半。三房兩廳。他不在的時候——他大部分時候不在——她只用客廳跟主臥。書房的門常關著。那是他放器材的地方。門沒鎖。她沒進去過。不是刻意不進去,是沒有事情需要她進去。
她把背包放在玄關。換了拖鞋。打開流理台的燈。冰箱裡有半顆高麗菜、三顆雞蛋、一盒過期兩天的豆腐。她把豆腐拿出來看了一下。丟了。
她站在廚房裡。沒有煮東西。
她走進臥室。打開衣櫃。拿出那個深灰色的二十吋行李箱。放在床上。
她開始收行李。
內衣褲五套。排在行李箱左邊。黑色長褲兩條。灰色毛衣一件,薄外套一件——三月底的高松大概十二到十八度。她查了天氣預報。白色襯衫兩件,疊的時候沿著領口中線對折,袖子向內收,跟她疊施工圖的方式一樣,邊線對齊。盥洗包放在右上角。充電器、轉接頭。護照。
她停了一下。
護照在床頭櫃第二個抽屜裡。打開。護照。效期到二○二八年。夠了。護照下面壓著結婚證書,戶政事務所發的,日期是二○一九年五月。她拿起來。紙張邊緣有一點泛黃。她把它放進背包的文件夾裡,跟護照並排。
行李箱左邊是衣物,右邊是文件跟雜物。中間用一個衣物收納袋隔開。拉鍊拉上。
她看了一下行李箱。所有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。她沒有帶黑色的衣服。她不知道需不需要。火化已經處理了。她想了一下。沒有加。
二十吋行李箱裝了大約七成。她沒有帶書。沒有帶零食。沒有帶任何打發時間的東西。
她把行李箱拉鍊拉上,立在玄關。
※
洗了澡。吹了頭髮。吹風機的插頭拔出來的時候,插座面板鬆了一下,她用手指按回去。浴室地板的止滑磚她踩了六年,邊角的釉面磨掉了一小塊,露出底下灰色的坯。
她坐在床邊。手機在床頭櫃上。螢幕暗著。
備忘錄裡的八條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機票買了。護照有效。戶籍謄本明天去區公所辦,印鑑證明一起。結婚證書帶了。事務所交接完了。公寓的水電瓦斯跟管理費都是自動扣款。
七條都有進度。
第八條——他在島上的東西。
她關了燈。
本章節出自 《半成品》(Half-Finished),作者 林雨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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