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成品
Half-Finished
林雨果 著
文學 · 已完結 · 13 章 · 7萬+ 字
這本書是這樣開始的。
辦公桌上的座機響了。
她的手機永遠靜音。響的是室內分機，外線。號碼很長，開頭不是台灣的。
她接起來。
「您好，請問是林若筠女士嗎？」中文。男性，口音帶一點南部腔。
「是。」
「林女士，我是駐大阪經濟文化辦事處的值班人員姓陳。請問陳維新先生是您的先生？」
「對。」
「林女士。」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確認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個字。背景有鍵盤打字的聲音，還有很遠的地方有人在講日文，聽不清楚內容。「我很遺憾通知您——陳維新先生三月二十二日在日本香川縣鶴見島因意外過世了。當地警方已經完成現場確認，死因判定為意外。」
若筠的右手握著話筒。左手攤在竣工圖上面，手指的指腹壓在紙上。走廊上影印機的聲音還在。空調從天花板東北角吹出來。所有東西都還在動。
她沒有說話。
「林女士？」
「⋯⋯我在。」她的聲音比平常小。她清了一下喉嚨。「我在。請你繼續。」
⋯⋯
她又沒有說話。這一次比較久。窗外傳進來一聲喇叭。很短。然後就沒有了。
「林女士，我知道這些事情對您來說——」
「我需要做什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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※
丈夫叫陳維新，攝影師，結婚七年。她知道他常去日本，以為他在那邊租了工作室。他是在瀨戶內海的鶴見島買了房子，自己整修，開了一間民宿。這件事他跟她說過。她說「嗯。」
她叫林若筠，三十五歲，建築師事務所的合夥人。她飛到島上處理房子，原本的計畫是兩三週。
十週過去了。
※
她是建築師。防水膠上得不對、牆面底漆的配方不合、窗框安裝有角度偏差——這些她一眼就看得出來，也看得出丈夫修得有多外行。她能畫出一份完整的翻修計畫。
她沒有畫。
她做的是更小的事：換燈泡，通排水孔，調水龍頭的墊片。那些歪掉的釘子，她看到了，沒拔。
這不是拒絕。拒絕太有決定感了。是每天都有一件更小的事要做，而更小的事永遠做得完。
房子一直不能乾淨地交出去。她每往前推一步，它就更難交出去一點——不是因為她捨不得，是事情一直不乾淨。管理公司不接。訂房還有人陸續住進來，有客人住過一次之後又來了第二次。梅雨季到了，木頭會脹。
※
《半成品》十三章，寫的是三月底到六月底那十二週。
這不是一個女人學會放手的故事。沒有人在這本書裡痊癒，也沒有人在最後理解了誰。房子沒有修好，她也沒有變成一個完整的人。每一章裡至少有一件不推動任何事的事：一隻貓。一個不是她的馬克杯。那些不是伏筆，是一個人還在生活的證據。
「房子可以賣了。」這句話出現在第十二章。
書還有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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